阿妈在人间：光明文化周末的温暖叙事

阿妈在呼和浩特和我们一起生活有十年了。

在这个世界上, 我所见过的女人里, 她是生命力最为强盛的。她如那一望无垠的呼伦贝尔草原上, 遇风便迅速生长的马兰花, 无论身处盐碱地, 还是沙土地, 无论是在广袤的草原, 亦或是起伏绵延的丘陵地带, 只要根基能够碰到哪怕仅仅一点泥土, 便会毫无拘束地肆意伸展, 将整个夏日的山野都覆盖得满满当当。她体重仅有80斤, 然而其却能够毫不费力地背起孙女阿尔姗娜, 四处悠然闲逛, 并且能够不间断地走上整整一天。在学校门口, 那接应孩子的长长的队伍当中, 站在最前面的, 始终都是阿妈, 她弓着背, 却又高昂着头。

常有人听阿妈吹嘘, 若有免费面粉送来, 她会胳膊夹着两袋, 肩上扛着两袋, 头上还顶着一袋。阿妈总是笑话她儿子照日格图和我, 说我俩手无缚鸡之力, 她觉得自己只是没读过大学, 不然百分百能超过我们。阿妈即便不识字, 却并不妨碍记住几十个亲朋好友的手机号。阿妈认识我之后, 从原本一句汉语都不会说, 到如今上街买菜购物时, 能三下五除二用汉语把价格砍到最低。

阿尔姗娜常常直呼阿妈的名字, 评价她, 说玉花是一朵含着玉的花。

我同样称呼她为“玉花”, 认为此名字恰似马兰花那般, 既有俗气的一面又有雅致的一面, 着实十分有趣。听闻我们这般此起彼伏地呼喊她, 阿妈老是放声大笑, 那布满沟壑的脸上, 绽放出一朵黧黑色的花来。

那个叫照日格图的人的爷爷病逝之际, 正好赶上寒冷到零下30摄氏度的隆冬时节, 然而那会儿他却是想吃上一块西瓜。妈妈顶着狂风大雪艰难前行, 去寻求他人开车带着她前往海拉尔, 在那里她跑遍了大大小小的街道, 千辛万苦地竟然买到了一个滋味冰凉且口感可口的大西瓜。那位80岁高龄的老人把西瓜吃完之后, 心意甚满的缓缓闭上了双眼, 带着幸福的感觉离开了这个人间。

阿爸快要离世之前, 阿妈一刻都没停歇地为他处理大小便, 给他洗头洗澡, 用如同哄小孩那般温柔的语气问他想吃些什么, 阿妈一直都陪伴着他。就在那天, 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 他没了气息, 阿妈又给他穿上寿衣, 让他能干干净净、体体面面地告别这个世界。

某天我身体失去部分机能无法正常行动了, 我坐在特制的椅子上也要进行清洁洗刷, 每一天从事劳动可真是让人感觉身心畅适。阿妈脸上带着笑意说道。

“奶奶要活到一百多岁，给我看宝宝。”阿尔姗娜这样安排。

别担心, 为了帮你照料孩子, 我会变成老妖婆那般, 阿妈拍着胸脯做出保证。

阿妈讲这话之际, 我再度扭头瞧那棵年代久远的榆树, 它正于窗外肆意舒展枝叶, 享受着阳光照耀。无人晓得它在那儿待了多少岁月, 亦无人知晓它何时会消逝。也许, 它将会笃定永立在彼处。

榆树, 其高度达十几米之多, 它长有的枝叶, 常常会散落至四楼的阳台上。榆树具备宽阔的树冠, 此树冠仿若一把巨大无比的伞, 于半空中尽情地进行伸展, 它可为路过的人们遮挡那炽热的烈日之光, 还会倾洒下带来凉爽的荫凉。或许在几百年之后, 小区会早早地被淹没于尘土之中, 房子里居住过的一代又一代的人, 都已然走完了各自人生的旅程, 然而唯有它还依旧默默地站立在那里。

在我们心里, 阿妈是那样一株永远不会消逝的榆树, 阿爸瘫痪在床时, 我们总会想到那死亡, 死亡守候在窗外, 随时准备破门而入把他揽扯, 而谁也无法将风风火火的阿妈带走, 当家人面临困境之际, 第一个挺身而出的也始终是阿妈。

照日格图回到家之后, 脸上拉得长长的, 呈现出一脸的疲倦模样, 并且不想开口言语。阿妈于是带着幽默的神情笑话他说, 快看, 毛驴的脸都没有你的脸长, 咱们家的房顶都快要被你给撑开了。

看到我老是唉声叹气, 她就开始调侃, 说: “外面大树上边的鸟, 都已经被你唉得没有了, 窗户下方蜜蜂窝里头的蜜蜂蛋, 都已经被你叹得变少了。”。

瞧阿尔姗娜蹙着眉头做功课, 她于是笑着讲: “明日一旦睡醒起身, 你定会变成满脸褶子的小丫老太太.有两位老太太卧于被窝之中闲聊吧, 甭去学校了, 多舒畅。”。

刚一出门, 她兜里的钱瞬间就没影了。每次逛街要是没带着空兜回去, 她就会觉得这一天没好好过, 不淋漓尽致。她持续不断地给阿尔姗娜买玩具, 买小马宝莉卡片, 买小金鱼, 买下那些花哨艳丽的衣服。她还给自己购置花裤子, 买有大红色花朵的衬衫, 又俗气又热闹——恰似她的名字“玉花”。她靠捡废品赚了60块钱, 全都给阿尔姗娜发了红包。她这一辈子都没存过钱, 正因如此她没有任何负担, 她仅仅活在当下此刻的愉悦之中。

阿妈, 这朵名为“含着玉的花”者，于命运之召唤下, 自呼伦贝尔草原启程, 迁至敕勒川, 于静谥之山野, 或热闹之都市, 均热烈绽放。

我爱一朵开在人间的朴素的花, 我也爱和她一样平凡却努力生活的人们, 此刻, 他们开满城市, 此刻, 他们开满郊野, 他们悄无声息, 他们却又浩浩荡荡。

《光明日报》（2026年08月28日 15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