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瓶儿活得有多清醒？临死前的遗言道出了人间冷暖的残酷

阅读《金瓶梅》，常常会产生这般的一种体会，即这本书的创作者将人这一物种研究得极为深入，深入到某种程度时，创作者自身就会变得极其清醒，不再执着于善恶与是非，仅仅是如实地刻画生活。

兰陵笑笑生写西门庆之死，写李瓶儿之死，采用了这种态度，许多方面存对比，这种对比中透着清醒，简而言之就是：李瓶儿表现出清醒，西门庆呈现出不清醒，李瓶儿的清醒映衬出西门庆的不清醒。

死亡这种宏大的话题，在中国古代文学中每每被肤浅化。

说吉利言辞乃是中国之传统，因死亡不具吉利之意味，因而避而不去谈论，然而所有人皆会走向死亡，故而又无法不去谈及，所以于文学作品里一旦遭遇宛如死亡这般沉重的话题之时，即刻采用脱离肉躯魂魄、达成超凡成仙此种方式，削减掉死亡此一话题所带来的那种沉重痛感，不过硬币存在正反两面，这般对于死亡的遮蔽掩盖，无疑对现实主义文学的深度造成了损害。

《金瓶梅》里李瓶儿、西门庆的死写得格外经典。

李瓶儿在临死之前，那种状态是格外清醒的，她对于身后出现的各类事情所做出的预料，在后来的日子里，一项一项地全都实现了，就好比她跟西门庆之间存在的这段对话：

李瓶儿点头，然后说道，也罢，你别信着人去花那傻钱，就将就着用十来两银子，买副熟料材，把我埋在先头大娘坟的旁边，只要别把我烧化了，这就算是夫妻之情了。早晚我也好抢些浆水，也能方便些。你那么多人口，往后还得过日子呢！西门庆不听还好，听了就如同刀剜肝胆、剑锉身心一样。

李瓶儿非常悲观，她叮嘱西门庆把她葬于陈娘子（西门庆前妻）坟左右，缘由颇为心酸：李瓶儿害怕自己一旦离世，不会有人记起自己，甚至每年清明就连个前来烧纸之人都难寻踪迹。要是埋在西门庆前妻坟旁，西门家在祭奠亡妻之际，便能顺带捎上对自己的一份祭奠。

似乎李瓶儿对人性的凉薄认识得颇深，她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姐妹，之前先是嫁给梁中书，而后又嫁给花子虚期间还服侍过花太监，最后嫁给西门庆，没几个女人能拥有她这般丰富的经历，然而看得越多，李瓶儿愈发明白人生的虚幻。

李瓶儿于西门府里，行事极为谨小慎微，对待各位姐妹时，始终以谦虚之态相待，面对家里的下人，则出手颇为大方，家里面的小厮以及丫鬟当中，没有谁是不喜欢李瓶儿的，以至于到了后来，红楼的主人直接把李瓶儿的形象原封不动地照搬过来，移植到秦可卿身上。

李瓶儿对身后之事抱以悲观态度，这透露出她已于人性一面，感到失望，虽说她跟西门府里众人交往，呈现出一种颇为融洽的状态，然而这并不意味着，那些人便真心待她，而此项情形也把该李瓶儿对吴月娘的不信任给暴露出来，她心里清楚，自身撒手人寰之后，身为正妻的吴月娘，不会再把她放在心上，当她成为一个没亲无故之人，且变为冢中枯骨时，人家堂堂正妻，又何必费心思去祭奠身为小妾的她呢？

首次阅读《金瓶梅》，读者感觉会割裂因为李瓶儿临去世之际对林氏依旧极为关切，林氏叮嘱月娘妥帖保养身体，为西门家生育后代，同时告诫月娘提防潘金莲，以防被暗中算计。

要以平常小说那种简单的惯性思维，明显难以领会这样的情节。李瓶儿一方面对月娘予以关心，另一方面知晓自己离世后，月娘必定会将自己当作不存在的事物，而两人的关系又展现为对立的情形。

就事情发展情形而言，李瓶儿是正确的，她逝去前脚一落地，月娘紧接着后脚便变了脸色，西门庆哭得好似家中遭遇重大丧事一般悲伤时，月娘带着些许不耐烦这般说道。

月娘说道，你就算疼，也还是得放在心里，【夹批：月娘险人，可畏。】哪能就这么明显地表现出来，人都已经去世了，不管有没有恶气，就嘴对嘴那样高声叫嚷，真不知是什么模样。她，好不容易来这三年，却没过上一天好日子，整日都被使唤着去挑水、推磨？【夹批：深心俱出。】孟玉楼说，李大姐还算可以了，却还遭他爹这般区别对待。【夹批：玉楼之怨深矣。】。

李瓶儿死前大家倾诉衷肠的含情脉脉，人一死立刻烟消云散。

侯文咏评价此段对话：

吴月娘抱怨的对象虽说是西门庆，可实际上嫉妒李瓶儿的成分占比更多，李瓶儿是最小的妾，以往不管怎样得宠，终究范围只是局限于家中、私下里，然而丧礼是公开场合，西门庆那般表态，让特别在乎面子的大老婆吴月娘脸该往哪儿放呢，妻妾们同样的反弹心情原本只是隐隐约约的，不过既然吴月娘都表明态度了，其他的人自然也就不客气了。

这份藏于心底深处的不悦，在后续不断地持续发酵着，西门庆把韩画师请来，使其为李瓶儿描绘其影像，月娘当下马上抱怨宣称“像是成精了一般胡乱折腾，人都不知道究竟死在了何处地方，又开始描绘起影像了。”。

至此，我们才得以明白，李瓶儿那活得究竟是多么清醒。哪怕在临死之前，众人纷纷对她呈现出关心，给予她爱护，动听温情的话语多到简直数不胜数，然而她依旧十分清楚，这统统都只是表面现象而已。一旦自己离开人世，无需过多长久的时间，便会被众人彻底遗忘，甚至连一个前来上坟的人都不会存在。

神志清醒的人常常活得满是痛苦，李瓶儿就是这般情况，与之形成相反状况的人是西门庆。

与李瓶儿相比，西门庆对于残酷人生的领会程度，明显要低一些，人去世后就如灯熄灭的这个道理，并非所有人都能够明白的。

尚存活于世的西门庆，其言语方才具备分量，且一旦生命消逝身死，便不会再有任何一个人将他置于眼中予以重视，所以当我们去阅读西门庆临死之前的叮嘱之语，其书写得越是详尽细致，便越是能够让读者从中体味感受到一场莫名之感的空虚滋味。

西门庆离世没几天，二房李娇儿着手偷东西，而后转移至自己"娘家" 丽春院，陈敬济与潘金莲公然开始调情，孟玉环也改嫁李衙内，西门庆仅有的女儿西门大姐，被逼迫得上吊自杀，西门庆临死之际心心念念的"你们守着我过一辈子"，沦为十足的笑话。

西门庆死去引发的连锁反应为，李瓶儿的遗物也跟着被瓜分了。西门庆尚在世时，李瓶儿的所有财产锁于房间之中，李瓶儿的影像挂在房间里最为显眼的地方。

西门庆一命呜呼后，月娘马上把房门掀开，跟着把所有财物都搬运到了上房（也就是月娘所在之处），接着又从墙上把李瓶儿的遗像给拽了下来，转手拿火将其烧得一干二净，西门庆往昔最为在意的东西，全给烧得没剩下一点。

研读中国古典名著，好多读者高度称赞《红楼梦》具有大彻大悟之感，实际上红楼并未完结，它的主题就如同红楼梦曲《飞鸟各投林》里边所说的那样：“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在前八十回当中，贾家并未倒下，而后四十回的续书里，贾家已然复苏兴起，总归是未曾目睹到“食尽鸟投林”的情景，《红楼梦》结局所蕴含的悲哀更多源自读者自身的想象构思，《金瓶梅》却是实实在在地将人世间生离死别的那种苍凉给描绘展现出来，单单就这一单一方面来说，《金瓶梅》显然要比《红楼梦》更胜一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