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界老将刘校长正式告别讲台

在刘校长从镇中学搬办公桌的那天呵, 天空正飘着小雨点, 那个贴满奖状的相框被他抱在怀中, 走路时分外小心好似是在对学生作业进行检查一般, 生怕出现磕着碰着的状况。

从前刘校长于学校之中极具权威, 那威严赫赫然。老师哪怕欲微调一堂课, 亦须提前三日撰写申请；学生头发若长了半寸, 即刻便会被唤至办公室遭其斥责。他常常言道: “校要有校规, 没有规矩便无法形成方圆！”实际上众人都明白, 他沉醉于那种被人簇拥的感觉——年轻老师见了他皆点头哈腰, 学生见了他皆绕着墙根而行。

初三（二）班的王老师打算弄个课外阅读小组, 想借助晚自习时间让学生去读些课外书籍, 有一回, 刘校长在教室窗户外瞧见了, 直接一脚踹开教室门, 大声质问: “晚自习是用来干什么的? 是要做题！是要刷题！读那些没什么用的书怎么可能考上重点高中? ”王老师涨红着脸赶忙解释道: “校长, 新课标是有这样的要求……”刘校长眼睛一瞪, 强硬地说: “我就是课标！在咱这所学校里, 一切我说了算！”最终, 那一批课外书被他锁进了仓库, 上面落的灰尘多得都能把手指头给埋住了。

县教育局要来检查, 刘校长最讲究“面子”, 为此他提前三天就安排学生去拔操场的草, 要拔得一根不剩, 还让学生擦教室玻璃, 擦得能照见人影, 甚至连厕所都得喷上香水。有个瘸腿的学生被他安排在了教室最后排, 他还说: “别让领导看见, 影响学校形象。”当时那学生低着头, 手攥着书包带, 都快把书包带攥断了。

刘校长退下来后的头一个月, 天天失眠, 凌晨四点便会爬起来, 随后背着手在小区里溜达, 见到进行晨练的老头亦老是摆着一副严肃脸, 仿佛跟当年训斥老师时的模样一般。有一回撞见先前的学生, 那个学生都已经三十多岁了, 见到他仍不由自主地哆嗦着说: “刘校长好……”待刚要应一声时, 人家便像见了狼似的, 哧溜一下转身跑开了。

这一天, 他出去遛弯，遛弯到了学校门口, 正好赶上放学的时候。一群学生背着书包, 从学校里面往外涌, 嘴里吵吵嚷嚷的, 其中有个扎着马尾的小姑娘, 手里举着一本漫画书, 正跟同学嘻嘻哈哈地讨论着。他看着心里眼热, 凑过去想要说一说“别总是看闲书”, 可是话放到嘴边, 又被他咽了回去——那个小姑娘笑起来的时候, 眼睛弯弯的, 跟当年被他锁进仓库的课外书封面上的娃娃一模一样。

被门卫老李瞧见的他, 老李面带笑容递过来一根烟, 说道: “刘校长, 过来看看? 现今王老师担当起校长这职务了, 把您仓库里存放的所有书籍全部搬出来了, 弄出了一处图书角, 学生们争着去看。”他接过那根烟, 手部不禁有点颤抖, 老李为他把火点上, 他吸了一口, 呛得不停地咳嗽, 因为以前他向来只抽软中华, 嫌弃这种烟呛人。

那会儿正咳着, 王老师从里头走出来了, 她仍旧是当年那副和气的模样, 瞧见他后大老远就叫嚷着: “刘校长！进来坐会儿？我们才弄了个创客小组, 有学生自己制作的机器人, 可好玩了。”他赶忙摆了摆手: “不了不了, 只是路过这儿。”然而他的脚却宛如粘在了地上一般, 眼睛一个劲地往校园里头瞟——操场边上新建成了个读书角, 有好几个学生坐在那里晒太阳看书, 发出咯咯的笑声。

跑过来一个戴着眼镜的小男孩, 他手里举着一个用铁皮制作的小火车, 朝着王老师大声呼喊: “王校长你瞧瞧！这是我做的！”王老师蹲下身来, 和他一同去摆弄, 那模样, 并非像校长, 反而像是一位大朋友。刘校长望着, 内心之中有点酸涩, 又有点温热。

当他往回走的时候, 雨停下了, 随后太阳冒出头来, 照在身上感觉暖烘烘的。他伸手触摸了一下怀中的相框, 而里面那些写着“优秀校长”“先进个人”的奖状, 边角全都起毛卷边了。路过废品站的时候, 他停住脚步, 心里想着要把相框扔进去, 可是都犹豫了好半天, 最后又把相框抱在怀里了。

胡同口, 有几个老头在下棋, 吵得脸通红脖子也粗了起来。他凑过去瞧, 有个老头骂骂咧咧地嚷着: “你这步走得不对！犯规！”他忍不住插进话来: “人家这叫声东击西, 懂不懂? ”那老头瞪着他: “你是谁? 瞎参合啥！”他嘿嘿一笑: “以前管学生管习惯了, 嘴欠。”。

他把老头们逗得乐呵起来, 老头们拉着他坐下说道: “来, 下两步代我走！”他坐下还摸了摸棋子, 那有着冰冰凉凉的感觉, 可比往昔捏粉笔头的感受真切许多。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 在棋盘上晃来晃去晃晃悠悠。他顿时觉得这般日子, 好像相较于天天注视校规校训的时候, 明亮敞亮实在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