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郎织女形象演变史:探寻历史长河中的七夕传奇
牛郎,你知道织女把你绿了吗?
传统文化必定要追本溯源,大约在一千多年前的唐代,正是孕育古老习俗的时期。当时太原有个叫郭翰的青年,他品格孤高,声名卓著,而且容貌俊美,堪称古代的李现。试想这样一位英气逼人的帅哥,在炎热的夏夜躺在院中床上纳凉赏月的风采,定会惹得众多少女心生爱慕,目光频频投向他。观赏他出众样貌最合适的方位,就是在高空往下看。紧接着,凉风飘过,芬芳愈发明显,郭翰不禁感到有些奇怪,他抬头看去,发现空中突然出现一位年轻女子,慢慢向地面移动,最终停在他跟前。
她容貌极其出众,光芒四射,身穿黑色轻纱长裙,披着洁白如霜的丝绸披肩,头戴着翠绿色弯凤形状的饰冠,脚踩镶嵌珠宝的九层花纹鞋履,这些是文献中对这位天降女子的描绘,抛开那些华丽复杂的辞句,只需明白这位女子美得让人窒息,而且全身佩戴的首饰都是顶级品牌就足够了,就连伺候她的两位婢女,也都是姿色超群,足以令人心神摇曳。
郭翰见到那位突然出现的绝世美人,最先想到的是“整理衣冠”——这透露出他之前确实有些仪容不整。接着他从卧榻上站起,行礼问候道“没想到您从天而降,愿闻您的教诲”——“未曾料到尊贵的您会降临,不知有何吩咐?”这恐怕是每个男士面对突然出现的绝美女子时的本能回应。然而那位仙子自我介绍的内容却让人极为意外
“吾天上织女也。”
她接着说明了自己去拜访衣着不整的郭翰的缘由:由于长久无人陪伴,又加上美好的时机难以遇到,心中充满幽怨之情。得到上天旨意来到人间,仰慕高洁的风度,希望缔结神圣的盟约。这种美好而委婉的借口,简而言之就是“我在天上感到十分孤单,因此上帝特意让我下凡寻欢作乐。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面对织女主动示好,郭翰也不好推辞,他只应道并非刻意奢求,反而更加感激她的美意。
传说中最早的牛郎与织女形象。
唐代男女好像还不明白如今的情感模式,起码需要铺垫阶段。然而织女与郭翰立刻直奔核心,后面是将近半页篇幅描述就寝情景,内容过于露骨,因此不再详细说明。总而言之,从那以后,织女“每晚都到访,感情变得更加热烈”。
郭翰后来才记起,自己在这段人仙交往里的身份其实是织女的外遇对象,牛郎才是织女名正言顺的伴侣,这个认知在唐代就已广为人知,织女和牛郎的姻缘故事在汉魏年间就已初具轮廓,班固的《西都赋》中就描述了长安昆明池边“左边牵着牛郎右边跟着织女,如同天上的银河没有尽头”,但当时并未提及他们结为夫妻。在曹丕所作的《燕歌行》篇章中,提及“牛郎织女远远互相凝望,你究竟有何罪过阻隔河上桥梁?”从此织女与牛郎便化作一对遥遥相望却无法渡河相见的恋人。最为人称道的篇章,便是收录在《古诗十九首》里的《迢迢牵牛星》
遥远牵牛星,明亮河汉女。细长伸出白手,嗒嗒拨动织机。整天织不成布,眼泪零落如雨。天河清澈又浅,相隔还有多远?水边仪态美好,默默无法言说。
在晋代傅玄的作品《拟天问》中,又提及七月七日,牛郎织女于天河相会之事,从此牛郎织女成为夫妻的传说,以及七夕夜渡天河的情节,便被正式记录于文字之中。唐代时,几乎所有描写七夕的诗歌都会提及这对被官方认可的夫妻关系。郭翰自然清楚这一情况。这位与织女有私情的人,在欢愉之后特意向织女询问
他人在何处?怎敢独自外出?
这种看似占便宜却抱怨的戏弄语气让织女很不高兴,她的回应也可以说是非常经典:
此事与你我有关,与他无关,何况银河阻隔,他根本无从得知,即便得知了,也无需担忧。
私通竟敢如此理直气壮,确实名不虚传是中国最出名的仙女。不过既然织女本人都声称下凡是为了“天帝旨意访人间”,也就是奉命私通,这样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到了七夕那个晚上,郭翰却发觉织女突然没来赴约。过了许多天后的夜晚,她才重新出现相会。郭翰不用多想也知道这期间织女去了哪里。他于是带着几分苦涩地询问:“最近见面还愉快吗?”织女笑着解释:“天上的日子怎能和人间相比呢,只是因为时机合适才这样,并非有什么其他原因,你不必猜疑。”——她暗指自己那位正妻牛郎远不如你,和牛郎的相聚不过是走形式,你可别误会。
唐代传奇《郭翰》记述了织女降临人间与郭翰私通的故事,这部作品收录在张荐编写的《灵怪集》里。《灵怪集》这本书在宋代时已经散失,现在仅能在《太平广记》中找到其中几篇的辑录。《郭翰》是这些辑录中最负盛名的一篇,后来被明代王世贞编选的《艳异编》收录,并且作为卷首篇章。本插页源自明代的《艳异编》刊本,图中展示的文字是书中被删减的关于闺房之乐的描写部分。
织女下凡与凡人相恋的故事,情节十分精彩,然而结局却和许多古代笔记小说一样,戛然而止,草草收场,有天夜里,织女忽然告知郭翰二人情缘已到头,需要返回天庭,两人互相落泪,整夜未眠,紧紧相抱后分别,毕竟仙女和凡人的感情难以长久,即便她奉命下凡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然而,需要指出的是,根据之前的说明,牛郎和织女早在汉代就已经结为夫妻,在从汉代到唐代这四百多年的时间里始终坚守承诺,那么为什么到了唐代,织女会突然来到人间与别人私通,从而背叛了牛郎呢?
当今社会个性解放和自由恋爱观念已广为流传,研究人士常从正面角度解读这则传说,把织女私会的行为称作“唐代女性自主意识的进步”。他们觉得唐代宽松的社会氛围,为女性自主提供了现实基础,织女私奔的举动,便自然被视为“个体追求幸福的天性”。然而这种看法可能过于理想化了唐代人的精神状态。特别是考虑到唐代文献中“仙女”的另外一层意思,这个故事就更加显得意味深长。
唐代文章中所描述的女神,常常暗指风尘女子,例如唐代传奇《霍小玉传》里的歌妓霍小玉,就被形容成“一位天仙,贬谪凡尘”。白居易在诗作中,也将两位酒楼女子赞誉为“雨中神女,月中仙子”。唐代人描写神仙与凡人相恋最杰出的故事,首推张鷟的《游仙窟》。作者声称在出使河源期间听说了神仙窟的传说,因而不顾辛苦前往寻找,最终进入了传说中的仙境,与众多美丽仙女共度了一夜美好时光。然而事实上,毫无疑问,作者所说的仙窟之行根本就是妓院里的普通游玩,那些自荐枕席的仙女实际上就是躺在绣榻上的娼妓。
民间流传的牛郎织女相会图。
张荐是创作织女私情传说的作者,他的祖父张鷟曾夜访仙人所居,织女私情的故事记载于张荐的个人著作《灵怪集》之内。既然祖上能够将狎昵之事描绘得雅致脱俗,孙子自然也能挥洒生花之笔,将坚守忠诚四百年的织女从天上请到凡间相会私情。不过,这位织女的身份,或许并不仅仅是普通风尘女子那么简单。鉴于唐代人士惯于在文字里寻章摘句,借物言志,那么织女私情的传说或许别有深意。
这个秘密藏于故事里的男主角郭翰身上,郭翰在历史上确有其人,他是武则天时期前后的人物,《新唐书》卷一一七里收录了他的传记,但内容十分简略,没有记录他的出生和死亡时间,《大唐新语》中关于他的记述更为丰富,不过仅提及他担任御史巡视陇右时,对当时担任宁州刺史的狄仁杰表示高度评价,为人性格宽厚,做事简约,做官期间非常清廉公正,这些特点基本上和故事中张荐所塑造的形象非常相似。这样的一个正人君子,为何会背着牛郎跟织女偷情呢?
核心在于织女的出身,依据《史记·天官书》记载“织女是天帝的孙女”——织女是天帝的孙女,若以凡俗比拟,便应是帝王的孙女,即是公主。考虑到故事背景设定在武则天时期,符合这一身份的公主仅有一位,即唐高宗的孙女,唐中宗与韦皇后的女儿安乐公主。奇妙的是,唐高宗的称号“天皇大帝”再次印证了安乐公主“天女后代”的身份。
倘若织女实为安乐公主,那么织女与男子私通的事迹便有了充分的解释依据。安乐公主向来以放纵不检、声色犬马闻名,无论正史还是野史都有记载。她的宅邸“楼阁高耸,回廊曲折,用锦缎装饰,以丹青描画,饰以金银,点缀着珍珠美玉”,为了建造这座宅院,她“强占百姓田产,修建定昆池长达四十九里,直通南山,模仿昆明池的规模”。堆砌石头造出山峦,模仿华山的样子,引动水流形成水道,象征银河天桥。这种耗费大量民力建造的假银河,就是天上的仙女所居住的银河。在张荐讲述的故事中,织女身上那件没有缝隙的仙衣,也能在安乐公主身上找到参照。她特地为自己制作了一条“白鸟毛裙”,这条用各种鸟类的羽毛编织的裙子,呈现出五彩斑斓、奇异瑰丽的景象,正面看和侧面看,都有日光和月华的影子在其中,各自呈现出不同的色彩。为了缝制这件宛如仙女霓裳的服饰,人们搜遍了山林,捕尽了奇珍异兽,几乎造成了一场生态浩劫。
《唐勃逆宫人墓志铭》也就是安乐公主的墓志铭,目前保存在长安博物馆里面。这方墓志铭是在2008年于陕西省西安市长安区郭杜镇被发现的。安乐公主在李隆基发动的政变时遇害,她因为策划毒杀中宗皇帝的罪行,后来被朝廷追夺爵位,贬为“悖逆庶人”。虽然这位皇族女性遇害四个月后,新即位的皇帝才下令用二品官礼安葬她,但根据墓志铭的简陋状况可以推断,下葬的规格远不如寻常百姓人家。而且墓碑上没有按照规矩刻上墓主的名字,只写着“宫中某位李姓女子,名讳为某,是中宗孝和皇帝的某位女儿”,这明显是想把她从历史记载中彻底抹去。
张鷟是记录安乐公主诸多放纵无度行为的人。他所著的《朝野佥载》堪称武则天掌权前后政界民情的风貌记录。张荐能从祖父遗留下来的文字中,了解到这位公主许多自诩如同天上的神仙般挥霍浪费的事迹。不过相较于他的祖父,张荐对这位公主的私生活更加清楚——她与丈夫有外遇。安乐公主即便与当朝显赫的武氏家族的武崇训结为连理,仍旧与自己的叔父武延秀暗通款曲。这种关系在当时已是公开的秘密,由此不难推知武崇训这位丈夫对于妻子堂而皇之地出轨,也只能是“即便知晓,也无需担忧”。
但这个皇室恋爱的故事,最后也像张荐所记的仙女相会传说那样突然结束了。不过仙女和郭翰的分别,是圆满的结局,因为缘分已到而分开,而安乐公主和她的恋人之间的感情,却是被兵器无情地斩断了。710年7月3日,她的父亲唐中宗皇帝突然离世,朝廷内外盛传是这位公主意图效仿其祖母武则天,企图自己称帝,并因此与母亲韦后合谋毒害了父亲。安乐公主的叛逆嫌疑,为一直觊觎皇位的堂兄临淄王李隆基提供了可利用的契机。7月21日夜间,他趁机策划武装夺权,将向来不问政事的父亲李旦扶上皇帝之位,其实,这只是为了让自己坐稳江山而已。
政变爆发之际,安乐公主正专注于梳妆打扮,她全然未曾料到,片刻之后,一把锋利的刀刃便从她娇嫩的颈项横扫而过——次日破晓时分,这位现实版织女的头颅被高高挂在竹竿之上示众,每个路过的行人抬头仰望,都会看到这颗沾满血污的漂亮头颅上,残留着未完成的美丽眉笔。
织女,牛郎不要你了!
史家在记述安乐公主结局时,大多隐晦地指出其败亡与她挥霍无度的生活及不端行为有关。与她有染的武延秀也在政变中丧命。他自身同样没有幸免。史载他因与公主私通,在部下奉承下,渐自认是上天拣选之人。张荐讲述织女私会牛郎的故事时,织女曾向牛郎展示一件没有缝隙的上好衣裳,武延秀的部下也编造出“黑衣神孙穿上天衣”的预言,鼓动他穿上“天衣”,企图篡夺皇位。作为皇室血脉的皇子李隆基,自然无法容忍这种外姓人觊觎帝位的行为,于是将其彻底铲除。
安乐公主和武延秀的结局,正中世人痛恨奸夫淫妇的心意。不过,公主与驸马合谋颠覆朝政的戏码,这种奇葩事只适合唐代这样的特殊朝代上演。从那以后,安乐公主的结局就成了后世帝王教训子女的典型反面案例。织女私通他人的传说,在张荐笔下短暂出现之后,就彻底消失了。不过,自从织女和公主有了交集,她的形象就不能再是普通男女那样相守一生了。到了明朝,人们又给她编造了新的故事,但这次不再是浪漫的私情传说,而变成了一个可笑的段子。
董永以孝顺闻名,天帝派遣一位仙女与他成婚。众多仙女在送别时说道,如果人间再有像他那样孝敬父母的人,务必捎个信报知我们。
明代绣品牛郎织女相会图补子,牛郎织女皆着皇家服饰,丝毫不见身份高低差异。
仙女们为了促成自己的婚事,竟然请求下凡成亲的同伴多传些准新郎和孝子的消息,这种做法实在令人啼笑皆非,可见明末文人冯梦龙在将此趣闻编入《笑府》时,必定是忍着笑意完成的,需要特别说明的是,尽管董永与七仙女以及牛郎织女如今各自属于不同的传说,但实际上,董永的故事是牛郎织女故事的另一种演绎形式。最早记录董永传说的东晋志怪小说《搜神记》里,董永遇见的是织女,这个最初的版本里,织女主动提出要嫁给董永,在他帮忙织完百匹绢布还清欠债之后,织女透露了自己的真实身份,说明自己是天上的织女,因为董永非常孝顺,天帝才派她来帮助他偿还债务,说完这些话,织女就腾空离开了,从此再也没有踪迹。明代编纂的《清平山堂话本》里收录的《董永遇仙传》首次提及“七仙女”。这个“七仙女”其实就是织女的另一个称呼,指的就是北方天空中排列成筐状的七星。根据《甘石星经》的记载,这七星位于天柱星以东,主要负责掌管桑蚕相关的事务。织女星与女宿扶筐七星在天文学上并非同一对象,然而在世俗认知里,它们常被看作一个整体,由于女宿主管蚕桑纺织且其星体数量为七,因此将牛郎织女相会的日子定在七月初七。
汉代武梁祠石刻画里,描绘了董永行孝的情景,图中左边那个站着的男子是董永,右边坐在轮椅上的那位是董永的父亲,通常认为天空中飞翔的胖形象代表织女。
明代人觉得仙女求嫁的笑话特别有趣,那原因跟张荐讲的织女私会牛郎故事一样,都是暗指社会实情。现代人看来娶到公主是莫大福气,其实只是受迪士尼动画里王子公主故事影响产生的荒唐想象。在明代人眼中,想要娶到公主简直等于自找麻烦。明朝历代皇帝因为前朝外戚权力过大导致很多问题,所以一直防备着他们,对外戚总是多加猜疑。公主出嫁之后,夫家能够获得帝王恩典所赐的显赫爵位和尊荣,不过为此代价,也被彻底排除在权力中枢之外。一旦成为驸马,基本上就与所有掌握实权的官职完全断绝了关系,只能在优渥的环境中度过平庸的一生。倘若这位不幸的驸马原本就没有远大抱负,尚可以纵情享乐;倘若他胸怀大志,就只能空怀壮志、失意而终。
权力更加深入到夫妻生活的私密空间。冯梦龙同期的文人沈德符,在其私人记录《万历野获编》里,收录了许多公主出嫁引发的家庭不幸。万历皇帝的妹妹永宁公主,嫁给的是京城富裕人家的梁邦瑞。梁邦瑞本人患有严重疾病,婚礼当天突然“鼻血直流,弄湿了衣裳”,险些无法进行仪式。驸马身体已经非常糟糕,却还要承受皇帝指派给公主负责饮食起居的老宫女“管家婆”的欺凌。管家婆在公主府里自认为地位很高,把驸马当作仆人看待,梁邦瑞想要和公主同住,竟然被管家婆和太监索要钱财,没过多久就因为生病加上郁闷而死,公主也因此成为寡妇。万历皇帝的另一个同母妹妹瑞安公主嫁给了驸马万炜。某日,万炜察觉管家婆沈银蟾与太监李忠暗中合伙,盗取贵重金银物品,心中愤懑不已,立刻将此事上告于皇帝。然而,皇帝却更倾向于偏袒宫女太监,不肯信任自己的妹夫,因此震怒之下,收回了万炜的蟒袍玉带,并免去了他在宗人府的职务,对于太监宫女偷盗的行为,则选择漠不关心,不予追究。
在众多不幸的驸马里,万历皇帝最宠爱的寿宁公主的丈夫冉兴让最为可怜。尽管这对姻亲感情相当和睦,但依然无法幸免于皇帝特派管家梁盈女的残酷对待。某个夜晚,冉驸马前往公主处时,正好遇见管家婆梁盈女与太监赵进朝在饮酒,恰逢二人酒意正浓,竟借着醉意将驸马痛打一顿,并把他赶了出去。寿宁公主在一旁极力劝解,不料管家婆竟敢连公主也出言不逊。公主悲痛欲绝,第二天清晨就入宫向母妃倾诉,却反被管家婆抢先诬告,母妃因此责备公主行为失当,拒绝接见。与此同时,冉驸马也前往宫中申诉,却在途中被太监赵进朝带领众人阻拦,最终在内廷遭到毒打,车马仆从全部被损毁破坏。衣冠不整,身躯满是伤痕的冉驸马只能仓皇离开长安城门,赤脚跑回自己的宅邸。他打算重新拟定文书,揭露那对凶狠的宫女太监的恶行,却收到东厂转来的一份皇帝旨意,指责极为严厉,剥夺了他的玉色官服,将他送到国子监反省三个月,并且不允许他再次上书。遭受这般屈辱的驸马只能强忍着愤怒和屈辱,没有别的选择。
1980年代出版的《牛郎织女》图画书,1949年之后,在新的政治思想指导下,牛郎织女传说被赋予了反抗旧制度的意义,牛郎被视为劳动人民的象征,而将他们分离的王母则代表了压迫性的统治阶级。
娶到公主实在是一件百弊而无一利的差事,因此晚明时期的人们对成为驸马唯恐躲不及,甚至让原本在历史上相爱的董永和织女,变成了家喻户晓的民间传说。然而,对于普通百姓而言,他们对于仙女和凡人之间的这场婚姻,有着自己的见解。张荐所描述的织女私自离开天界与人相恋的故事,或者冯梦龙笔下的仙女渴望脱离仙界寻找配偶的趣闻,这些文人借神话传说寄托对社会政治的批评和讽刺的构思,并非他们日常生活的真实反映。
人们常说物质匮乏束缚了思维,可普通民众自有一套他们所理解的版本。在牛郎织女的故事里,他们所领悟的深意并不深奥,其实就是一个经济条件较差的年轻人迎娶了家境优渥的大家闺秀的情节。那些伴随农作物在田野间孕育的民间故事里,人们对牛郎织女幸福生活的憧憬顶多就是拥有自己的田地耕牛,以及获得丰沛的收成。蒙古地区的牛郎织女传说里,美满生活表现为享用扁食、包子以及油糕。河南百姓想象中的天庭,是以大口咀嚼肉类为乐,并且能畅饮一碗糖水。至于王母娘娘和玉皇大帝,他们被描绘成与村中瓦房所住的地主乡绅并无太大区别。湖北广济地方的牛郎织女故事里,更是直白地将天上的织女设定为当地地主周员外家的女儿。
这本1958年出版的宣传小册子《牛郎织女入公社》讲述,牛郎和织女受人间大跃进浪潮鼓舞,决定降临凡间参与火热的人民公社活动,他们与土地公公一道,在声势浩大的平坟行动中,为无数无墓孤魂野鬼重新登记了户籍,同时严厉惩处了妄图破坏人民公社事业的美国敌对分子。
所以,普通百姓精神层面的牛郎织女传说既不富有情调,也并非带有讽刺意味,仅仅是一番普普通通的世俗生活景象。然而,它却时常能引出更加出人意料的情节发展。苏北泗阳地方民间故事讲,天上的织女瞧见凡间辛勤种地的牛郎,就喜欢上他,不管王母娘娘怎么反对,还是偷偷下到人间和他结了婚,可最后让两人感情断绝的,并非王母娘娘发怒,而是织女慢慢对牛郎失去感情,嫌他整天干活,皮肤变得又黑又瘦,而她自己却依然白净,皮肤细腻。因此,习惯了被宠爱的织女决心离开牛郎,重新回到天庭做她的闲散宫女。牛郎发现妻子离家出走,便开始沿路追去。在这个版本中,用金簪划出银河来分开两人的,自然不是王母,而是另一位仙女。最终还是天帝出来调解,考虑到孩子的关系,允许他们在七月七日相会一次。
与此处关于富家女轻视寒门子弟的传闻不同,河北束鹿一带的民间故事称,牛郎曾跟随织女一同进入天界,但这个来自凡间的农夫难以适应天庭的规矩,因此时常与织女发生口角。有一年七月初七,两人争执愈演愈烈,开始互相攻击,牛郎随手将手中的牛角掷向织女,织女也毫不示弱,用织布的梭子猛力回击,双方正打得激烈,恰巧被路过的王母娘娘撞个正着。岳母大人向来不喜这对新人争吵,遂取下头饰,横穿两人之间,以此阻隔,令他们各自静思,平复情绪。
贫寒子弟和富贵千金,身份悬殊的联姻,夫妻俩时常拌嘴,为了平息口角而发愁的家中长辈们,寻常百姓讲述的民间传说,很少包含过分甜蜜的描绘,也没有过多深藏的寓意,其核心思想从文字表面就能明白。然而,细细想来,那些民间传说似乎比士人编撰的织女私情的绮丽故事和仙子难觅佳偶的警示段子更让人倍感温馨——那些故事更像是当下影视作品中层出不穷的权贵痴恋凡女的豪门恩怨,只能对着屏幕心生向往,却无法期待在现实生活中真的出现;而那些传说则是日常生活中常见的平凡琐事,就像每天早晨起床时,把女友的护肤品挤在牙刷上一样平淡无奇。岁月流转,部分根本特质却始终如一,例如七夕期间微信朋友圈里大量展示的情侣照片,其中不乏雷同甚至爆款内容,这种现象恰恰印证了我们终究是那些编织七夕传说的祖辈的后代,无论外界如何变化,核心本质不会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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