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南“燕子花”和夏县“2818”
晋南“言子话”又称“言话”,是一种隐匿于民间的密语或行话。
河东之地处于晋南,开化较为早,人文极为荟萃,在民间展开生产行为以及商业活动的进程当中,为了达成交流便利的目的,去保守行业秘密,进而保护行业利益,如此这般便逐渐形成了独特的、封闭的口头语言交流体系,此体系乃是在汉语言以及方言的基础上衍生出来的,是一种仅仅局限于内部人员进行口头交流的话语,跟语音和语法并无关联之处。像戏剧界的言话,理发界的言话,乐户唢呐艺人的言话,盐商的言话,石匠的言话,诸如此类。
“言子话”身为秘密语里的一种,归属于社会习惯语范畴内称做“同行语”的类别,它的特点是具备私秘性,拥有封闭性,呈现口语性,具有多样性。通常是某个特定集团依据需要创造出来的密语,只有该集团内部的成员能够讲能以听懂,并且也仅仅局限于在他们之间内部展开交流使用,其相对封闭以及口语化的这样的特点常常会让局外人听到之后一头雾水,没有办法知晓,就好像听闻天书一样。在数量上占绝大多数的秘密语,大多是由诸多特殊词语以及短语组合而成,它不存在自身独立的语音系统,也没有独自的语法结构,并且其词语本身是基于全民语言,借助有意曲折也就是所谓“翻花样”这般的手法“创造”出来的。旧时江湖山寨当中充斥的黑话、胡子话,实际上也属于秘密语系之中的一种典型样式,只是使用这些话语的人的目的在于划分鉴别身份,在于传递消息通风报信,在于危害社会,在于躲避打击逃避而已。
晋南“言子话”里的词语,多运用“替代法”与“借用法”,从标准汉语以及方言当中抽取出来,进而形成自身特定的语词体系。比如,“顶儿”所指的是“帽子”,“亮”表示“刀快”以及“好看”的意思,“悦”代表“高兴”,“轮轮”指的是“车子”,“盘子”指的是“脸”,“晌”指的是“银子”(过去银子用于发饷,因此又称晌元、饷银),这便是通过替代法而得来的。这类词跟全民语言意思比较接近,因而秘密性不太强,容易理解,晋南“言子话”里这类词数量不多,这表明其对大众语言存在有意的区隔、排斥以及警惕。又如,“对面笑”所指的是“镜子”,“尖咀”所代表的是“鸡”,“亮子”所表示的是“眼睛”,“仓里空”意味着“肚子饿”,“风子口”指的是“门”,“哼哼”指代的是“猪”,“花花”指代的是“姑娘”,“瓜旦”指的是“男娃”,“扫苗”表示的是“理发”,“烧苗”指的是“烫发”等等,这些经由会意、比喻、借代等方法转意而成的词,存在着一定难度,让人难以听懂,其中,“五龙”指的是“手”,“篓”指的是“脑袋”,“归行”指的是“回家”,“糊开”指的是“吃饭”,几乎类似于江湖黑话,一般人根本无法明白其真实指向。
有些“言子话”词汇,是经由诸多人为歪曲,逐步演变而成的,其最初借喻、暗喻、引喻的汉语源头,已然难以知晓,所以其词面直接呈现,便让人觉得愈发奇诡怪诞,与汉语字面所指相差甚远,外行已很难弄明白它们是依据什么词语引申和变异出来的,其要表达的意思常常十分简洁,点到为止,不拖泥带水。比如说,“光锅”表示“已婚姑娘”,“眉眼子”代表“当官的”,“蔓儿”指“戏曲”,“合文”指“内行”,“展瓜”指“好”,“浅瓜”指“不好”等等。其中,有一组理发行和石匠行,关于数字存在“言子话” ,且极具特点?理发行的数字,像,“溜干”(代表一);“月干”(代表二);“王干”(代表三);“知干”(代表四);“中干”(代表五);“伸干”(代表六);“星干”(代表七);“张干”(代表八);“候干”(代表九);“跑干”(代表十)。石匠行的数字,有,“溜”(代表一);“夹”(代表二);“苍”(代表三);“腿”(代表四);“脑”(代表五);“摄”(代表六);“撮”(代表七);“叉”(代表八);“勾”(代表九);“大溜”(代表十) ,而后,部分数字表述也被民间接纳并采用,比如六“摄”、七“撮”、八“叉”、九“勾”等。这般言语,转音繁杂,晦涩难明,展露出晋南地方行业言话内部用词的多变特性,以及其源头母体晋南方言的多样情形,听闻起来仿若威虎山上座山雕同杨子荣的对话内容,诸如“天王盖地虎,宝塔镇河妖”这般,能对答出“野鸡闷头钻,哪能上天王山”的“地上有的是米,喂呀有根底”,那可都是阅历丰富、功底深厚的老江湖了。
需要予以关注的是,在晋南运城,也就是如今的盐湖区,以及夏县,存在着两个区域,这两个区域由于特殊的地域条件,还有特定的商业活动,经过长期的孕育酝酿,居然形成了各自独特的、自主使用的、独具特色的“言子话”体系。其中一个地方,是围绕运城盐池的盐商团体,另一个地方,则是夏县禹王乡东浒村青龙河畔一带从事编苇席卖簸箕的人群。
河东盬盐历史长久,盐利获取丰厚,天下赋税中,盐利占一半。自盛唐起,运城盐池盐税几乎占全国财政收入的八分之一,还占全国盐税收入的四分之一。唐代宗李豫得意地称道:“唐之富庶,盐税之半。”北宋时情况更甚,达到全国财政收入的六分之一。十二世纪末的公元1299年,也就是蒙元大德三年之际,地方政府河东山西道宣慰司晋宁路,与当地盐商在山西运城创设了最早的盐务专学——“运学”,此专学专为盐业领域这个特殊群体提供服务,当时全国一共有五处产盐区,而唯有运城拥有专学。自从明代盐商开启资本扩张之后,数量众多的盐商以及资本,连同他们的信仰——对关帝的崇拜传播到全国各地。从这时候起,形成了一种有意思的现象,只要有盐商存在的地方,就会有晋商出现,有晋商的地方就有关帝庙。由于盐业的缘故,潞村演变成运城,盐商成为最早的晋商。因对盐业管控极为严格以及交易秘密有着要求,盐商之间渐渐形成了自身行业内不对外传播的“言子话”,民间又将其意会成“盐话”。比如说,两位盐商碰面先是施礼,接着打拱,打拱的那位会讲:“毡帽在上,颗颗在下。”其意思是表明“大老板(毡帽),我是从事运商的小伙计(颗颗)啦。”这属于盐商之间的客套与寒暄,其他人听不懂,也不想被他人知悉。大概是由于盐商之间用“言子话”交流,这种交流诡秘难懂,再加上百姓存在仇富心理,近代以来,民间对于盐商的“言子话”有着种种说辞,这些说辞并无恭维之意,比如“宁看存才杀狗,不看盐鳖捏手”,这里的存才是著名的蒲剧艺人,而盐鳖是对盐商的一种蔑称,同样还有“宁坐民国天下,不听盐商说话”等,虽说这些话语有些刻薄,然而盐商言行的缜密遮掩的确令外人感到费解,也容易招来外行人的猜忌。
夏县禹王乡东浒村那一带,里头有着东浒庄、秦家埝、营里等村子,这个地方处在夏县白沙河、马道河、青龙河交汇的地方,地势是低洼的状态,潮湿且多水,四处都长满了茂密的芦苇以及藤条,这为当地的人世代去从事簸箕苇席手工编织产业提供了丰富的原材料,当地部分群体靠着这个去营生谋利、养家糊口,挣些辛苦钱。他们时常背着箕收卷着席子前往赶集市,行走的踪迹在晋陕豫这几个地方甚至还延伸到了更远的甘肃那一带区域,为了能够维护好自身所拥有的利益,同时也方便在面对着各位顾客的时候依据实际所出现的情况及时地商议价格确定计策、使行情统一起来,他们慢慢地就形成了属于自己的“言子话”,也正是因为这样从而逐渐形成了一个相对而言较为稳固的社会群体,他们所使用的秘语就被称作“东浒言子话”。能够这么讲,“东浒言子话”一方面代表着他们这个行业发展到日益成熟的状态,另一方面也体现出了此类言话所具备的鲜明的商业活动方面的特色。
“东浒言子话”有突出特点,这些特点多和交易相关,比如,“同”的意思是“贵”,“范”的意思是“便宜”,“乃”的意思是“买”,“讲”的意思是“卖”,“廉”的意思是“不好”,“到”的意思是“好”,“广营”的意思是“市场”,“齿”的意思是“人”,“广营齿儿”的意思是“市场管理人员”。又如短句,“行齿,齿儿乃本哩,响范了不讲”,其意思为,“伙计,有人来买席子了,钱少了不卖”;“行齿,广营本范,饷讲同些”,所表示的是,“伙计,集上席子少,钱卖贵些”;“老阳归行了,溜罗一下,有齿就讲”,说成具体意思便是,“太阳下山了,看看有人来买就卖了吧”;“广营齿儿乃饷,代消”,此指代通报同行,“市场管理员来收钱了,快跑”。值得玩味的是,“东浒言子话”中的交易类短句里也时常会带有百姓朴素感情色彩的“言话”,听闻之后会让人心里头感觉一暖。如,“兀攀儿溜罗到到的么,万栏杆透廉”,表明了那样一种情况,即说的是“那婆娘瞅着蛮斯文灵秀的么,言语却这般刺耳难听”,这揭示出他们置身于外头的时候,时不时会遭到旁人的指责议论,内心满是委屈无奈,却又毫无办法,仅仅只能够忍声吞气。还有,“齿充代哩,行齿,乃吸着就竹”,此情形更富有趣味,道出的是“买主要抽身离开了,伙计哟,要是带着烟那么就拿出来给人家吸呀”,为了能将生意做成,他们不但得陪着笑脸,看样子还得借助点递烟打火之类的小技巧去缓和尴尬氛围,进而拉拢生意。现下,去回味那些存在烟火气息的“言子话”,就只能生出那样的感慨,觉得普通之人生活是不容易的 ,挣钱可是艰难的,这样的情况难道不也是一种民间叙事的如实记录吗。
河东地区的人都清楚,夏县人具备勤快且富有韧性的特质,在节俭过日子方面很有一套,从事大买卖的人存在,不过做小生意的占多数,然而不知为何,出现了“小气”“狡黠”“不吃亏”这样的民间戏言,并且还有专门编排他们的说法——也就是传说中的夏县“二八一毛八”。不管说是精明,还是讲算计,在朋友当中的那些夏县人,尽管听了会感到气馁,然而却都没人能够拿出一个有力的措辞去进行驳斥,这么多年下来,大概就那般不情不愿地认了这个“一毛八”。其实,依据笔者针对晋南言话所做的考证,那所谓夏县的“二八一毛八”,是一句极为地道的当地“言子话”,它究竟源自“东浒言子话”,还是其他行业,这是能够继续深入探究的,但完全能够确定的是,“二八一十八”绝不是夏县商人惯常使用的“二八一毛八,只收你一毛七”这种堪称秤杆子上缺斤短两的小诈术,反而另有其深意。它纯粹是商业场合的一句秘语,仅仅在内部进行交流,并非是对普通顾客所说的。
所谓“二八一十八”,在“言子话”里,多是谈到“形势”“行情”“资金”之类行话,一般有自我贬责之意,客套中兼有谦卑,相当于“形势不妙、行情不好、生意不行、资金不灵”之类客气话,并且在“言子话”中,应该是有一套完整说辞,来进行系统性表达,比如“二八一十八”“三八二十三”“四八三十四”等等。运城盐商,有类似前文所述那般明确的“言子话”,像“流年不语,二八一十八”,此话意思是行情下跌,资金周转不灵;还有“三八二十三,里脊下一些”,其意思是薄利多销,减少库存,这里里脊指的是库存,诸如此类对话,即便在大庭广众之下,外人却完全不知其对话含义,由此可见“言子话”极为深涩难懂,盐商为维护商业机密,可谓煞费苦心。精于生意的夏县的买卖人,必定是在某些场合运用了“言子话”里的“二八一十八”,而后以讹传讹,直至“二八一毛八,好哥哩只收你一毛七”成了定制,再加之民间特意描绘个别无良经营者的段子,让人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从此就再也讲不清楚了。
有道是,说话的人并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可是听的人却上了心。好多事情其实并非是你所听到的那般模样,而且听到的内容也不是你原本所想的那个样子。当然,如果一般的人都能够明白“二八一十八”其中所蕴含的深意,那它就不会是作为隐语存在的“言子话”。所以,笔者觉得那个所谓“二八一十八”,不但不是用来指代夏县人的狡猾之意的,反而是妥妥地展现出了他们在依靠秤杆子来谋求生活当中所暗藏的聪明智慧。
有时候,聪明和狡黠距离不远,但并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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