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转发给我66666。 注:我正要收老婆买年货的钱。
新年第一天早上七点十九分,陈屿给我的卡里转了一笔钱,其数额为66666,转款时所写的备注表述是“老婆过年买年货的钱”,然而我还没有来得及在短时间范围内将这刚收到时内里饱含的热乎劲儿妥善捂热,就在其过后仅仅隔了几分钟的时间节点上,许晚就给我发送过来一段话,其内容是“宝贝,刚才转的钱你收了吗”。
手机于枕头底下震动的那一下相当轻微,仿若是谁运用指尖叩击了一下木头。我处于迷糊状态摸索寻觅得出,屏幕乍然亮起,眼睛率先疼了一下,紧接着才看清银行App那一行文字表示有:陈屿的尾号0607,转至我的尾号2308,金额为66666.00。
备注更扎眼。
“老婆过年买年货的钱。”
我注视着那个被称作“老婆”的字样,看了好几秒钟。陈屿平常不怎么喊我老婆,就算喊了也称得上极为克制,仿佛只是在念一个称谓,而非撒娇那般。他更倾向于叫我国名字,林音,这两个字说得干脆利落。现阶段备注里面竟然突然出现“老婆”,而且还带着“年货钱”,如此一来,这事儿就显得庄重得很不像他会做出来的。
更别提那个数字,六万六千六百六十六,吉利得仿若早早就写好的台词一般。然而陈屿并非是个会写台词的人。他在去年结婚纪念日的时候给我发了个红包,红包的金额是5210,发完之后还问我是不是感觉少了点。我就问他那你打算发多少,他思索了半天,然后说那再补上十块钱,凑成5220怎么样?我当时笑得简直不行,说行了别再折腾,你连我生日都能记错还凑什么数字。
我将手机紧贴于胸口,能觉察到些许微热自屏幕穿透而来,窗帘并未完全拉拢,缝隙间透入一线泛着灰白之色得天光,那是腊月二十九尚未全然明亮的早晨,楼下有以人正在扫地,竹扫帚发出刷刷刷的声响,听起来颇为踏实。
陈屿面向另一侧躺着睡,肩膀随着呼吸微微地上下浮动起伏,他昨晚上工作加班一直到挺晚的时候,等回来我在沙发上以蜷缩着的姿势睡着了,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还记得他把我抱回到卧室里,整个动作轻柔得就好像是生怕把我吵醒弄碎了一样。
我朝着他所在的方向稍微挪动了些许位置,将脸庞轻轻贴靠在了他的后背上。他身上穿着的那件棉毛衫,经过洗涤之后变薄了一些,透过布料能够感受到贴附到皮肤的温度。他当时并没有醒来,然而手却还是出于本能地朝着后方摸索,当摸到我的手指之时便攥紧了一下,似乎是在确认我的存在,随后又松开了。
那一瞬间我心里挺软的,软得有点发酸。
从结婚开始算到现在已经过去三年了,在这三年之中,这可是头一回,在春节来临之前,他往我这儿转了一笔数目颇为可观的钱。我的脑海当中瞬间就划过了一个显得特别俗气的想法:他是不是在今年所获取的收入比以往要多了许多才会这样?他是不是想要给我制造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惊喜呀?是不是……我们终于能够开启那种“更像是一家人”的生活模式了呢?
我跟陈屿是通过相亲结识的,牵线人是小姨。当时小姨使劲夸赞陈屿,夸得如同那种能直接拎回家去的电饭煲一般:稳定,耐用,节能,关键在于“不会出啥问题”。我听着听着心里有点烦,都三十一岁了还被人把“不会出问题”当作卖点来讲,这多少就好似被贴上了“处理价”的标签一般。
可小姨说见一面又不吃亏,我就去了。
陈屿比约定的那个时间早到了好大一段距离,他坐在靠着窗户的那个位置,衬衫的下摆扎得极为规规矩矩,杯子当中的咖啡冒着细细的那股热气。当他站起身来跟我握手的时候,他的手心是干燥的,握得并不是很重,就好像是怕握疼了我似的。
他说:你好,我是陈屿。
其实他真没法谈得上惊艳,五官长得端端正正,然而缺乏那种分明的棱角,说起话來速度显得迟缓,语气平平淡淡毫无起伏,问他一句才回答一句,不发问的话就安静地坐在那里。那个时候我的心里还暗自嘟囔,好吧,普通的 过着普通的日子,起码不会有太多折腾吧。
真正使我对他看法改变的,是第三次碰面。我患了急性肠胃炎,半夜疼得辗转不停,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实际上是抱怨几句,没期望他会做些什么。结果四十分钟后门铃响了,他站在门口,羽绒服没拉好,手里提着一盒粥和一袋药,说跑了好几家才买到我之前提到过的那个牌子。
他不进门,东西递给我就说:你休息,我走了。
我倚靠在门框之上,目光注视着他步入电梯,在电梯门即将闭合之前,他将脸侧了一侧,仿佛想要诉说些什么,却又把话语吞咽了回去,就在那个时刻,我陡然间感觉这个人有那么一点儿愚笨,然而这种愚笨却给人一种安心之感。
第二年的春天时分,我们去领取了结婚证。婚后的那段日子如同温水一般,没有出现大幅度的起伏变化,甚至可以讲是有那么一点儿无聊乏味。陈屿在七点二十的时候出门,到了七点四十就进门了,他的鞋子始终是放进鞋柜的最下层之处,并且鞋尖都是朝着外面的方向。吃晚饭的时候是我负责做饭,而他则负责洗碗,在周末的时候是他进行打扫,我前往菜市场采购。他拖地之时会把沙发腿移开,将茶几底下那一层堆积的灰尘也清扫出来,清扫完毕之后还要使用湿纸巾再擦拭一遍。
并不是他不浪漫,在情人节的时候,他不会送花儿,还说这花开了没几天就会凋谢,倒不如去买上一盆绿萝;他也不是特别擅长去哄人,每当我生气之时,他就会选择沉默,一直等到我气消了之后,他才会问我“今晚想吃些什么”。你讲这算得上是什么优点嘛,并不好听,挺让人感到生气的,然而他并不是敷衍,他可是真的不晓得该如何去开口。
在买房的那一年,我向他发问,你究竟是贪图什么呢,他思索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最终表述道,贪图的是每一天回到家中都能够看见你句号。
他表述出来的话语,并非那种类似情话的言辞,而是更近似于一种事实的陈述,就如同天气预报一般:明天会出现降雨的情况,一定记得携带雨具。
就是这样的陈屿,在去年的秋天开始让我觉得“不对劲”。
刚开始的时候,加班的次数逐渐增多,先前一周是一两次,随后变成了三四次,再之后干脆就成了“别等我吃饭”。他走进家门时,脚步声也越来越轻,仿佛是害怕惊扰到什么物件一样。他的手机突然间设置了六位数的密码,以往的时候是通过指纹解锁的。我询问他为何进行了更换,他讲是公司有统一的要求,目的是防止信息出现泄露的情况。
我说哦。
此二字我讲得极为平静,实则内心并不舒坦,然而我又讲不出来缘由何在。成婚三年,我俩未曾有过激烈争吵,最为厉害的那次争论乃是关于马桶盖是否要掀起来。最终并非他得胜,而是他不再争执了。自那以后他用完马桶始终会把盖子放下,我偶然忘记掀,他也一声不吭。
原本那样毫无破绽之人,忽然间有了密码,有了加班之事,有了行事小心翼翼的模样,这下我反而不知该如何萌生怀疑了。怀疑恰似一根尖刺,拔出会致使流血,不拔便会持续刺痛着。
真正让我心口一紧的是那次微信消息。
正在洗澡的他,把手机放置在了茶几之上,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并非来电所致,而是微信消息,其头像乃是一张侧脸的剪影,昵称仅有一个字,那便是“晚”。
消息预览只有一行:周五老地方。
我在客厅的正中央站立着,手中依旧握着一块抹布,仿若 按下了暂停键。浴室里传出哗哗的水流声,他迅速将手机拿进了浴室里。次日这时我察觉到密码又更换了。
我没有问。
我不情愿将自身转变成为那种老是盯着老公手机的女人,并且还担心问出口以后,就算答案是清白的,然而我们也没法再回到往昔那如同温水般的日子了。
腊月二十九那日,陈屿讲公司尚有半天班,中午便会出门。我于家中做卫生,茶几擦拭了三遍,电视柜也擦得锃亮,绿萝叶子一片一片地清洗过,冰箱里塞满了年货:鳗鱼鲞、酱鸭、笋干、香榧子。他喜好香榧子,嗑得很慢,一颗一颗好似在数日子。
过年要准备的年夜饭菜单被我改了三次,最终确定为八道,就怕会剩下太多。人到临近过年的时候,就越发容易产生焦虑情绪,我把这种焦虑全都塞进了“究竟该准备些什么”这个事项里,仿佛只要能够把家整理得清清爽爽、一尘不染,生活也就会随之变得整洁净洁、没有纷扰了。
下午三点零七分,手机震了一下。
许晚。
她,是我大学时候同一个寝室的室友,睡在我的下铺位置,我俩相识已经有二十多年。我俩处于这样一种关系,就是哪怕一年时间彼此都没有碰面相见,一旦开口交流起来,也根本不会产生尴尬的感觉。她结婚比较早,嫁给了杭州当地的人,前些年的时候,在朋友圈里晒各种生活点滴晒得可热闹,比如在西湖边悠闲地喝茶,跑去日本观赏红叶。近两年,外贸行业变得很难做了,她在朋友圈发动态发得就比较少了,不过,我们私下之间的聊天交流可一直都没有中断过。
我点开。
“宝贝,转的钱收了吗。”
我手指停住了。
明明这句话本身没啥不正常而言,原本我们平常相互称呼宝贝已然成习惯了。然而关键在于,她究竟是凭借何种方式知晓我刚刚收到了一笔转账呢?陈屿把钱转到我账户仅仅才过去了几分钟呀,她就紧接着过来询问了。
我坐到了沙发之上,觉察到背后那块皮革凉得彻骨,窗帘并未拉上,阳光呈斜状铺洒进来,将地板映照成浅金色,绿萝的叶子在风里晃动起来,新长出来的那片尚且卷曲着,仿若没睡醒。
我回她:你怎么知道。
她那边“正在输入”闪了很久,像在挑词。
最后发过来了这样一句话:群发的呀。今年有好多姐妹都格外流行让闺蜜千万不要漏收过年的红包,我呢是群发以此提起大家注意收钱,千万不要遗漏了。
群发。
我朝着上方翻动聊天记录,昨天的时候她发送了猫的视频,前天她对婆婆进行了一番吐槽,大前天更是给我发送了小红书链接,其标题乃是“老公偷偷准备的惊喜被我一瞬间就识破”,所有的一切都极为恰似她,所有的一切也都显得十分正常。
我回了两个字:收到。
然后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有那么一个下午,我做了好些小事,好似是在给自己寻些忙碌:福字贴得有些歪了,于是我把它撕下来重新张贴;厨房中水龙头出现了滴水情况,我将其给拧紧;抹布浸泡在水里,我搓了两遍。然而,越是忙碌,内心却越是空落,那种空落之感,就如同心里有了一个洞,风一吹,便呼呼作响。
四点半的时候,陈屿回来了,钥匙被插进锁孔,然后向左旋转了两圈,鞋柜的门开始打开又合上,皮鞋被放进了柜子里,拖鞋穿在了脚上,接着脚步声朝着客厅传来,最后停在了门口。
他说:你换了福字。
我说:嗯,之前贴歪了。
他瞅了瞅茶几,瞅了瞅那盆绿萝,接着望向厨房,仿佛是要去确认家中所有情况均正常,而后他去洗手,洗得极为认真,连指缝都搓到了,指甲缝也抠过了,这是他的习惯,恰似一种有着“把外面的东西洗掉”之意的仪式。
我伫立在厨房门口,注视着他擦拭手部的举动——每一根手指嵌入毛巾之中,用力紧握一回,而后松开,接着转而更换为下一根手指有如此类似动作。
我喊他:陈屿。
他应:嗯。
我说:你下午给我转了笔钱。
那会儿,他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这停顿的时间特别渺小,渺小到你简直能够去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紧接着,下一秒钟他就又开始继续擦拭无名指,而且他说话时的声音依旧是那么平淡:嗯,这是年货的钱。
我说:六万六太多了。
他说:不多,你看着花,剩下当压岁钱。
他转过身子,看向我,眼神平和,既没有闪躲,也不是过分坦诚展现的那种坦荡,是他一贯以来,经常呈现的那种“毫无波动”的模样。在那 ,我突然觉得,自己好似站在岸边,望着一条河,河面平整,然而河底下是否存在暗流,你根本无法看见。
我说:好。
年三十晚上,两户人家围坐一起尝年夜饭,氛围热热闹闹的。电视机处于开启状态,春晚正在进行暖场环节,主持人宣读着广告词。杯盏相互碰撞发出阵阵叮叮当当声响,我父亲讲述着我儿时放炮仗险些将棉袄引燃之事,婆婆说起陈屿七岁时玩擦炮把手熏黑后躲了三天。陈屿低头吃着饺子,嘴角呈现出微微弯曲状,仿若在聆听着别人家发生的故事。
只有我,一边嚼着菜心,一边走神,许晚说的那句“转的钱收了吗”,沉在了我的脑子里,好似一颗没嚼碎的鱼刺模样,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陈屿先是在十点多的时候送走了父母,之后下楼去送人,而此时我正在厨房洗碗,水是很凉的那种,洗洁精的泡沫一层一层地起来,而后又一层一层地被冲掉,在窗外有人放起了烟花,随后砰地一声响,碎散开的光溅落在玻璃上,不过一瞬间就灭掉。
陈屿回来站在厨房门口,说:我帮你。
我说:不用,你去洗澡。
他没走,停了几秒,忽然叫我:林音。
我关了水龙头,背对着他:嗯。
他说:今天……没什么事吧。
这句话,他讲得极为轻微,然而恰似一根针,以细细的形态扎入我耳朵里面。我并未回头,仅仅说道:没事。
他又站了一会儿,才说:没事就好。
之后转过身去离开了,浴室的门被关上,水流发出哗哗的声响,我低下头去看向手上的泡沫,有几颗泡泡黏附在虎口位置颤颤巍巍的,并未破裂。
在大年初一的时候,陈屿讲要前往公司值班,离开之际我尚未睡醒,仅仅是听到门缓缓合上,天气阴沉沉的,我蜷缩在床上翻动手机,许晚在零点发送了“新年快乐”,我回复了“快乐”,再往上面翻动,在小年那天她说梦到我们宿舍煮泡面躲避宿管,还说真的很想回到那个时候,我当时回复道:是啊。
现在看着那两个字,干得像纸屑。
银行 App 被我打开,陈屿的那笔转账,其显示为“待确认”状态,其中,那个橙色按钮,看上去就好似一块会烫人的糖,面对该按钮,我并未去点。
午间时分,我把速冻水饺煮了,是那种荠菜猪肉馅的,咬开其中一只,发现馅芯居然还有些冰,没彻底热透,我因此没了胃口,便把筷子放下了。
三点过后不太久,电视正播放着年份不明的贺岁影片,画面呈现出热闹的景象,然而屋内却透着寒意。就在这时,手机发出闪光,原来是陈屿发来的消息:晚饭你想吃些什么。
我盯着那条消息很久,回了三个字:不饿。
他秒回:那我带份粥回来。
四点半那一刻,门锁发出了响声,我当时心里想着,他应该是下班归来了,然而事实却是,他站在了玄关的位置,手里拎着的是橙子以及荔枝罐头。随后他把罐头放置进了冰箱之中,又将橙子搁在了果篮里面,他好似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那般说道:提前回了。
他将粥从保温袋之中取出,放置于餐桌正中央之处,而后前往厨房去拿取碗筷。只见勺柄朝着我右手边的方向,其温度恰好处于刚好不烫嘴的状态。陈屿便是如此这般,细节始终比语言要多。
我抿了一小口,鱿鱼被切得极为纤细,掺和在米饭颗粒当中,口感富有弹性且很有嚼劲。胃部逐渐暖和起来,然而人却愈发清醒。
对面坐着的陈屿,没去盛属于自己的那份,他双手交叠着,把它们搁在了桌沿那儿,眼睛直直地盯着桌布上的一块旧茶渍。
他叫我:林音。
我没抬头,继续喝。
他说:你昨天是不是想问什么。
我放下勺子:问什么。
过了一阵子,他陷入了沉默,仿佛是在寻觅一种不会致使我们家被炸掉的开口办法。此时,窗外的雨渐渐变得密集起来,发出沙沙的声响,雨滴纷纷打在雨棚之上。
声称,其昨晚处于失眠状态,持续思索着对方昨天下午呈现出的模样,对方就那笔钱进行询问时,自己没敢过多作答。
我抬眼看他。
他声音还是平的,可指节微微发白:因为我不知道你知道多少。
我说:那你告诉我。
他呼了口气,像终于认命:去年三月,许晚联系过我。
就在那一个瞬间,我的后背猛地一阵发凉,仿佛是有某个人,将一盆冷水,从我的脊梁骨,直接浇了下去。然而,我并没有马上就爆发,原因在于,我真的是非常想要,把这件事情,完整地听一听,清楚地听一听,然后再去决定,要怎样去疼。
陈屿讲,许晚讲想要拜托他人去查看工作方面的时机,那个时候他的确是跟她碰面了,是在静安寺周边的那家咖啡馆,就是你喜爱喝拿铁的那家。她讲她有事情想要跟他讲,后续又讲——她喜欢他已经很长时间了,从大学时期就已然开始了。
陈屿讲,他坐了三分钟,咖啡一口未曾喝,只讲了一句,许晚,你是林音最为要好的朋友,往后我们不要再相见了。
他讲她有过一次微笑的举动,完成了买单的行为,然后在离开之前宣称“不要把相关事宜讲出去,就让今天当作未曾发生过一样”。
他讲他未曾向我讲,并非是要瞒蔽,乃是不清楚该如何启齿。一旦启齿,我便会失掉一位历经二十多年的友人;若不启齿,这桩事情仿若尖刺扎于心里,偶尔忆起便会疼那么一下。
他讲,十月的那次杭州项目,并非是一定就得他去才行,而是他自己主动申请的,并且他担心,我若是去约许晚,就会恰好碰到,这么一来,我会感到尴尬。
他说到这里顿住,抬起眼看我,眼眶红了却没掉泪。
他说:除夕那天我给你转钱,不是年货钱,是别的。是想谢谢你。
对你能等我返程归来表示感谢,对你冰箱之中始终备有香榧子予以谢意,对你将马桶盖掀起后又放下,且从未询问为何改变表达感激。
我听着听着,却笑不出来,也哭不出来。那种感觉挺怪异的,就如同你一直觉得自己走在平地上,忽然发觉脚下是薄冰,然而冰底下并非深海,而是另一层你看不见的生活。
我问他:所以昨天那条消息,她问我钱收了没。
陈屿没说“我不知道”,也没说“她可能真群发”,他只是沉默。
沉默就挺说明问题的。
我拿起手机点开许晚的对话框,发了一句:昨天那条消息。
她回得很快:宝贝,我真服了,不是群发还能是什么。你咋了?
我目光紧紧锁定那句“宝贝”,持续看了好长一段时间,突然之间,感觉这个称谓好似一件陈旧的衣物,先前穿着的时候十分柔软,如今再穿却变得使人皮肤刺痛,我回复她道:你是不是存在什么事情。
这次呀,她那边“正在输入”的状态闪烁了相当长的时间,那样长的时间呢,一直持续到陈屿把我那碗已经变冷的粥端走了,之后给我换了一杯热水,并且放置在我的手边位置。我握住了那个杯子,杯壁的温度烫得我一时间忘记松开了。
手机一震。
许晚打来电话。
那是她的头像,是她亲手所画的小像,有着长长的头发,还有杏核般的眼睛,嘴角边有那么一点点痣。这幅头像她用了好些年,因像素被磨得发糊了,可她却未曾更换过。我把电话接起来,对面呈现出一片安静,安静到甚至能够听见她压抑着的呼吸声。
她开口叫我:林音。
不是宝贝。
她说:我发那条消息,不是群发。
我说:我知道。
她问:你知道多久了。
我说:昨天。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没有对不起你。我只是想确认他给了。
我问:你确认什么。
她说,他会往那张卡里存钱,是从去年四月起,在固定的时间,存入固定的金额,而这事他并不清楚我已知晓。
我脑子嗡一下。四月。静安寺那杯咖啡之后。
我问她:你怎么知道。
她说:我猜的。我看他会不会真的对你好。会不会真的那么干净。
她顿了顿,又说:他比我想的还好。
然后她笑了一声,很短,没温度:所以我输了。
切断通话,屏幕渐暗,于黑屏之中,我瞧见自身面容,嘴角紧绷。窗外有人燃放鞭炮,清脆炸响,声响嘈杂,麻雀受惊振翅急飞,其影子从玻璃之上一闪而过。
陈屿坐在对面,没动,问我:她说什么。
我说:没什么。
实则“没什么”乃是我那几日表述频次最为繁多的一句话语,是对着陈屿而言,是对着婆婆而言,亦是对着自身而言。越是这般诉说,愈发仿若正借助胶带将裂缝予以粘贴,然而裂缝之下的风依旧朝着里面钻动。
初七我请了年假,一个人坐高铁去了杭州。
到下午两点下车,这时天阴,风是潮潮的。我把地图打开,输入那个地址——许晚的新住址。十二月那天是她生日,我寄了围巾,陈屿把地址发给我时讲她搬了家,我那时没怎么去想,现在才发觉自己就像个笑话。
小区处于老城区地段,是步梯楼,其外墙皮出现了剥落的状况,楼道之中弥漫着一股带有潮湿之感的霉味气味,一楼区域堆放着旧自行车以及纸箱物品,期间有人正在晾晒被子,拍打时致使尘土在光线里飘飞起来。
我爬到四楼,敲401的门。
没人应。
我又敲了三下,门开了。
碎发垂脸边,身着灰色家居服,头发随意挽起的许晚,瘦得颧骨都突显出来。她看见我并没感到惊讶,相反好似早就晓得我会前来。她侧身让开,轻声说:进来吧。
房间空间有限,客厅之中,有一台处于开启状态的笔记本电脑,其屏幕上面呈现的是尚未完成的简历,墙角那里伫立着半开着的行李箱,里面的衣服仅折叠了一半。
我说:要出门?
她嗯了一声:没定去哪儿。
我没被她邀请坐下,所以我没坐。我们伫立在玄关那处位置,好似有两个人处于过去跟现在的夹缝之中,好像一旦谁先有所动作便极有可能掉落下去。
我问她:你为什么要问那句“钱收了吗”。
她沉默很久,最后说:因为我恨我自己。
她说,她憎恶自身喜欢上了那不该喜欢之人,憎恶自己难以释怀,憎恶自己都三十多岁了,却依旧好似十几岁那般做出蠢事。更令她憎恶的是,陈屿全然无错,拒绝得那般决绝,删得那般彻底,既未曾对她有所暧昧周旋,也从未给予过任何暗示。
她说:他唯一做错的事,是太好了。
她抬起眼睛看向我,眼眶呈现出红色,说道:我没有办法去恨他,仅能够去恨自己。恨完之后又心中不舍。因而我询问了那条转账的事情,想要知晓他是否还在对你很好,想要知晓我输得是否心服口服。
她自嘲地笑:是不是很恶心。
那时,我没做出回应。原因在于,就在那瞬间我猛地发觉,“恶心”这个词汇,用在她身上会让人特畅快,而用在我自己身上,居然也这般贴切。我们两人,都深陷在一个名为“执念”的坑中,只不过所处姿态存在差异罢了。
我只说:许晚,我不会原谅你。
她点头:我知道。我也没资格求你原谅。
我换鞋准备走,她站在门口,忽然低声说:围巾很暖。
我顿了一下,没回头,只说:那就好。
回到上海的那个夜晚,陈屿于家中烹制了清蒸鲈鱼,葱丝切得极为纤细,热气腾腾的油浇洒其上发出滋啦声响。他未曾询问任何事情,然而我清楚他是知晓的。原因在于次日他望着我言说:“你昨日前往杭州了。”。
我问他:你怎么知道。
他低头,声音很轻:你的微信步数。
我愣住。
他以很平静的状态进行解释,从你家出发到高铁站有两万多步路程,在杭州停留了三十五分钟,之后又沿着原路返回,我每天都会去看。
我问:看什么。
他讲,瞧你前往何处,探你与谁碰面,观你过得怎样。惧你哪日消失不见,而我竟是那最后知晓之人。
他讲这些话语之际,好似是讲述着一桩极为平常之事。然而,我却陡然间感觉胸口好似被某物撞击了一下,产生疼痛之感,紧接着又膨胀起来,膨胀至发热状态。原来呀,他并非是毫无情感之人,只是他把所有的慌张都收敛得极为隐秘,隐秘得平素里你是无法瞧见的。
在初九那天,是陈屿过生日的日子,我做了他所爱吃的排骨莲藕汤,还做了菜心,另外也做了清蒸鲈鱼。到了六点四十的时候,听到门锁发出响声,他进入厨房,站在门口询问:今天是什么日子。
我说:你生日。
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低下头去看手机上的日历,那模样仿佛是真的忘掉了。紧接着,他说道:我自己竟然都忘了。
排骨是我夹给他的,他筷子没动,只是看着我,然后说:许晚今天给我发消息了。
我抬头:她说什么。
他说:她说对不起。她说不该问那条转账,不该让你发现。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说出这样一句话:我对她已表明没关系。然而她所深感愧疚的对象并非我,而是你。
那晚,他将手机递给我,然后打开银行 App 给我查看,自去年四月起,每月 18 号,都会有一笔固定金额转进一个子账户里,而备注呢,仅仅只有三个字:”林音的“!
他讲,那天她对他说了那些话语,他不清楚该如何去做,他害怕告知你,生怕你会失去朋友,他更加害怕的是,等你为难结束之后,会选择不让他陷入为难的境地。
他说到这儿自己扯了扯嘴角:很蠢是不是。
我望着那一连串月月持续的记录,忽然领悟除夕那笔66666为何这般“郑重”,那并非年货钱,而是他生涩的道歉,还是他尝试将“安全感”给予我的途径,他不擅哄人,便以钱来打通道路,他不大会说软话,便用备注写上“老婆”。
我把手机推回去,说:我不会用你的钱。
陈屿却说:那是你的。你的名字,就是你的。
这话他讲得如同天气预报那般,然而却比情话更为坚实,坚实到你没办法轻易去否定。
在元宵那天,他于中午时分回到家,购买了芝麻汤圆,除此之外,还顺路带回了我所喜爱吃的草莓慕斯。我向他询问为何买下这个,他表示是路过之时,忽然想起我爱吃。
夜里吃汤圆,是黑芝麻馅会流心的那种,烫得我舌根都麻了,他把凉白开放在了我手边,我们坐在客厅看电视,新闻联播片头曲一响,屋子里突然就有了一种“日子又要继续”的感觉。
收衣服这件事,我是要去阳台做的,风很冷,月亮很圆。收完之后,我将手机拿起来,点开有许晚的对话框。初七那天开始后,我们就没再说话,对话框好似冻住了。
我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只发了一句:围巾暖吗。
她回得不慢:暖。我每天都戴。
瞧着那一行字,刹那间感觉心口处有那么一丝松动,然而并非是因原谅而产生的那种松动,反倒更像是一种承认,承认我们已然都无法回到过去。无论是朋友关系,还是婚姻关系,有些裂痕并非是补不上,而是即便补上了也会留下痕迹,以此来提醒你曾经差一点就摔得粉碎。
客厅里陈屿喊我:汤圆煮多了,明天早上煎着吃?
我回:好。
晾衣绳上洒着月光,金属扣子反射着丝丝缕缕的光。我握着手机,指节缓缓松开,仿佛终于吐出了憋闷多日的那口气。
对着窗外,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城市的夜恢复了它应有的模样。我忽然想起除夕早晨那笔转账下的备注,那备注是“老婆过年买年货的钱”。当时我原以为那是热闹的开场,如今才明白,那更像是他在我心里点起的一盏灯,这盏灯意味着不管外面多么寒冷,家里总归至少会有人笨拙地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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