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审商朝：三千年污名之下的历史真相探微

我始终都这么认为，在不少情形下，历史并非全然是确凿无疑的真相，而是由取得胜利的一方所撰写而成的一种叙事。

我们读史，最需要的不是盲从，而是多留一份心眼，多一层思考。

当下，一旦有人提及商朝，一旦有人说起商纣王，众人马上就会说出残暴、荒淫、酒池肉林、炮烙剖心这些词，似乎整个商朝生来就是黑暗、野蛮、令人不忍直视的文明。然而，我读古书越多，就越感觉不太对劲。

在我看来，商朝被污名化了整整三千年。

就如同八九十年代，以及2000年前后那般，全国范围内都在抹黑河南，并非是那里的人实际真的坏，真的蠢，真的龌龊，只是由于他们处于弱势地位，身为前朝遗民，坚守旧有礼节，不懂得诡诈手段，又不擅长辩解，最终沦为全天下的笑柄以及背锅侠。

我先从商朝的根说起。

商朝的开国君主是商汤，留下的是网开三面的故事。

有人于四面布设罗网，试图将鸟兽全部捕获，商汤却撤掉三面之网，仅留下一面，言道：愿往左便往左，愿往右便往右，愿飞翔便飞翔，唯有命中注定要绝的，才会进入这罗网。

在我的眼中，这才是商人真正所具备的底色，那便是宽厚，便是仁厚，且并非赶尽杀绝，而是要给诸多万物特意留下得以生存的道路。像这般的文明，绝不可能生来就呈现出暴虐的特质。

我再看商朝的士风。

那时，有伯夷、叔齐这般商朝的贵族，在周武王伐纣之际，二人毫不犹豫地径直拉住武王的马进行进谏，谏言称：父亲去世尚未安葬便兴兵，此乃不孝作为；凭借诸侯的身份去讨伐天子，这是不合乎礼仪之举。商朝覆灭之后，他们坚决不食用周朝的粮食，选择隐居于首阳山，宁愿饿死也绝不向周朝臣服。

我一直都这么觉得，有这样一个士人群体的文明，它能孕育出这般气节，绝对不会是那种龌龊的，野蛮的，毫无底线的。

后来的宋国，是商朝的直接后裔。

宋襄公作战，秉持着不攻击渡到一半的敌军、不进攻尚未排好队列的对方，必定要等对方排列好阵势之后才展开战斗。好多人嘲笑他愚笨，然而在我眼中看来，这并非是愚笨，而是商人所传承下来的军队礼仪：光明磊落，不搞偷袭，不利用别人危难之时，不施展阴谋诡计。

而我越读先秦寓言，越觉得值得深思。

那时候的人，专门拿两类人开涮：宋人、楚人。

宋代之人乃商朝遗留之民，秉持古老之风韵，讲究义气，不施行欺诈之举，所以便有守株待兔、拔苗助长之事，全然是傻子才会这般做，而这些傻子全都是宋代之人。

当中原将楚人视作蛮夷存在，认为其毫无文化之时，便把刻舟求剑、画蛇添足以及自相矛盾这类蠢事，通通归结到楚人身上。

在我的眼中，这便是最为典型的地域歧视以及文化偏见，强者会嘲笑弱者，主流会贬低边缘，守礼之人却遭受被骂迂腐的情况，老实之人被当成了笑话。

更让我在意的，是武王伐纣的真相。

我对当时的局势做过考据，商纣王的主力大军，那时正在东南地带与东夷陷入苦战，其国都朝歌处于全然空虚的状态，周武王恰恰是瞅准了这个空窗时期，进行长途奔袭，通过偷袭从而得手，纣王由于无兵可以调用，只能临时去武装奴隶，最终一战就走向了灭亡。

依我之见，周灭掉商这一行为，乃是一场颇具典型性的趁着对方虚弱之时而获取胜利的情况，没必要过度地将其神化成为绝对的正义之举，然而也没必要因为这样的一种情况，就去否定周文明所拥有的历史地位。

可周人赢了，就要解决统治合法性的问题。

于是，后世对纣王的描述不断加码。

纣王之罪名，于周初文献实属罕见，数量寥寥无几；至春秋战国时期，酒池肉林、炮烙剖心之类的罪名，逐渐层层罗列累加；自秦汉往后，纣王已然径直成为千古以来首屈一指的暴君。

我一直都坚信着，并非是史实数量在增多，而是在于政治宣传在持续不断地进行叠加，真实存在的纣王，也许有着刚愎自用的性格，喜好战争，听不进他人的劝诫，然而绝对不会是那个被完全彻底地妖魔化了的恶魔。

很多人会说：周朝不是有周公制礼作乐、讲仁义道德吗？

可我再往后看，看到周昭王，心里就更明白了。

周昭王身为周武王的后人，距离文王、周公所处的时代并非很远，当时礼乐典籍都还存在，教化同样也存在。然而，在他在位的那段时期，他一心只想着进行南征，想要耀武扬威，去争夺南方的铜矿以及控制权，仗着自身强大而不重视德行，缺少了天子所应有的怀柔以及道义。史书对他的评价是王道略微缺失，这并不是没有根据的话语。

最终，他在汉水之战中失败，而后在江中溺水身亡，其死状屈辱且死因不明不白。周王室就连详细记录这件事都不愿意去做。

这让我更加确信：

周公的仁义，是周人极高的政治理想与制度建设，值得肯定；

但在现实政治中，周人同样有强权、功利、重实力的一面。

我们不必黑周朝，但也不必把周人书写的历史，当成唯一真理。

恰是被他们所取代的商朝人，才真正将道义、礼义以及体面铭刻于骨子里，并且贯彻至行动当中。

写到这里，我心里只有一个结论：

商朝并不龌龊，并不黑暗，并不野蛮。

它具备商汤所拥有的仁，拥有伯夷叔齐所具备的义，颇具宋襄公所呈现的礼，展现出上古文明最为文雅、最为体面、最为君子风范的那一面。

它之所以被黑了三千年，只是因为周人赢了。

宛若往昔遭嘲讽的宋人，宛如往昔被无端地域黑的楚人这等模样呵，恰似以往被无端地域黑的河南人啦——。

不是他们坏，不是他们蠢，

仅仅是由于他们身为失败者，是遗民，是老实人，是守礼之人，是处于弱势的那一方。

我写这篇考据，不是为了贬低谁，而是想提醒每一个读史的人：

历史是复杂的，不要轻信一面之词，不要盲从胜利者的书写。

多一分考证，多一分思考，才能看见更接近真实的过去。

商朝，远比流传三千年的印象，要光明、要文雅、要有风骨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