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中长辈常讥人无妻,其子婚后多年未得子
对于刘德厚而言, 他这辈子存在两件最为得意之事。其一, 他的儿子刘志鹏乃是村里首个成功考上重点大学之人。其二, 他的儿子迎娶了一位城里姑娘, 在举行婚礼那日, 他设置了六十桌宴席, 鞭炮沿着道路从村口逐层铺展直至自家院门之处, 当人们踩上去的时候便会感觉软绵绵的, 仿若踩在了红云之上, 仪式感十足, 十分热闹。
那是六年前的事了。
六年光阴可不短, 足以让村里增添好些新生娃娃。刘德厚每逢喝喜酒都坐在上席, 几杯酒落肚便开始高谈阔论。有谁家儿子三十岁了仍单身尚无对象, 他便“啧啧”不停地摇头发表见解说道, 当今的年轻人啊, 挑挑拣拣, 在我这般年纪时, 志鹏都能打酱油了。又有谁家娶媳妇耗费了十几万元彩礼, 他又打算发表一番高深见解, 称娶媳妇关键得看人品特质, 咱家志鹏可是一分钱彩礼都没花, 人家姑娘反倒主动贴补过来嫁进咱家的。言毕仰头又猛灌一杯酒, 满脸泛起红光耀目。
听到的人, 表面上随声附和露出笑容, 至于心里具体咋样想, 那就不清楚了。刘德厚这个人, 话特别多, 可是心地并非恶劣, 村里不管哪家办红白喜事, 他都会去帮忙, 出钱又出力一点不吝啬。他仅有的毛病就是嘴巴不太好, 特别喜欢拿别人家儿女婚事当作话题来讲, 好像天底下唯有他家志鹏最有成就, 最具能力。那些被他指责过的人呀, 有的尴尬地悄悄离开, 有的当面没讲什么, 回到家关门后骂几句来解气。这些刘德厚全都知晓, 然而他并不在乎。他在意的是每次提及儿子时那种腰板笔直硬挺的感受, 那种感受比喝下一整斤好酒还要畅快。
刘志鹏真的极其争气, 在省城完成大学学业后又攻读了研究生, 毕业之后进入了市里的一家设计院, 工作到第三年便在市区购置了房产。他所迎娶的媳妇名为方语宁, 是其研究生阶段的同学, 且是本地人, 其父母皆是中学教师, 知书达理, 说话轻言细语, 与刘德厚所见过的全部姑娘都有所不同。结婚当日, 方语宁身着一袭红色旗袍, 手端茶水跪在刘德厚跟前叫了一声爸, 刘德厚接过茶水之际手都在颤抖, 并非源于激动, 而是出于得意。那时, 他感觉自身这辈子算是值了, 往昔年轻时, 所经历的那些吃苦受累, 于这一声“爸”之中, 全部被抵除掉了。
婚后, 小两口住在市区的新房里, 刘志鹏去上班, 方语宁于一家设计公司担任项目主管,他俩的收入加起来, 在城里算得上当中上等水平。每逢年节之际, 他们便会开车前往村子, 后备箱之中装满了给刘德厚购置的物品, 诸如好酒、好烟、按摩仪以及足浴盆, 村里的人瞧见后都心生羡慕, 声称刘德厚运气好, 养育了一个有出息的儿子并且又娶了一个懂事的媳妇。
令刘德厚心生些许不太舒坦之感的缘故在于, 结婚已然过去两年时间了, 儿媳的肚子却始终未曾出现动静, 然而他并未过多地往心里去, 毕竟年轻人嘛, 努力打拼事业才是最为关键的, 孩子的事情并不急。他甚至于在外面替儿子儿媳进行圆场, 讲他们当下工作处于忙碌状态, 等工作稳定之后才打算要孩子。他把这话讲的次数多了之后, 从而连自己都对此深信不疑了。
在进入第三年之际, 刘德厚开始渐渐有些难以安稳安定下来了。于村里, 和他儿子处于同一年步入婚姻殿堂的那些人, 其孩子已然能够行走了, 部分人甚至都已经诞生了二胎。在村里行走时, 他老是感觉仿佛似乎有人于其背后进行议论。有一次, 在小卖部门前打牌之际, 隔壁村的王老五一下子一屁股坐了下来, 随意顺口问了一句老刘你儿媳妇仍旧没有任何动静啊, 刘德厚的脸色当下瞬间就沉了下来, 将牌往桌子上猛地一甩说道关你什么事情。王老五被吓了一大跳, 尴尬地难为情地走开了。
牌桌上安静了短暂的几秒钟, 随后, 李老三咳嗽了一声, 接着说道, 老刘你也别上火, 毕竟这种事情着急是没有用的, 年轻人都有着属于他们自己的打算。而刘德厚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低下头去整理手中的牌, 然而整理了好长时间却始终没有整理好, 那些牌在他手中不停抖动发出哗哗的响声。
那天夜里, 他拨通了刘志鹏的电话, 一番漫无目的的闲谈持续良久, 好不容易才话锋一转那般委婉隐晦地问了这句, 你们计划何时要小孩呢。刘志鹏于电话另一端沉默片刻, 予以回应称不急, 语宁近期获得了职位晋升, 想着再拼搏两年。刘德厚讲道, 两年接着又是两年, 你现今已然三十二岁了, 倘若再拖延下去, 你妈在天上看着心里也不会安稳的。刘志鹏的母亲是在他念高中那年因患肝癌离世的, 刘德厚独自一人将他抚养长大, 供他念书直至大学毕业, 既承担了父亲的职责又履行了母亲的义务, 这其间的艰辛唯有他自己心里明白。每一次说起妻子, 对于刘德厚而言, 其语气便会变得超乎寻常地沉重, 刘志鹏惧怕他爹提及他妈, 每一回提到, 他就陷入无话所说的境地。
嗯, 晓得了, 刘志鹏急速挂断电话。刘德厚耳闻手机里忙音, 于院子里坐了好半晌。秋天夜晚的风带着凉意, 吹得他膝盖疼, 可他没挪动。他仰头望向天上稀疏零散的几颗星星, 陡然间觉得格外孤单。这栋两层的小楼是儿子工作挣钱后出资翻盖的, 楼上楼下加起来有两百多平米, 既宽敞又明亮, 然而他每日单在楼下那间卧室与厨房之间来回活动, 楼上那几间房屋常年处于锁闭状态, 里面的家具上落了厚厚一层灰。
刘家第四个年头的春节时刻, 刘志鹏其人, 还有方语宁其家眷回归住处度过年节时光。此一回, 乃是他俩步入婚姻礼堂之后于家中逗留用时长达最长的一回经历, 历经从腊月二十八起始一直住到正月初五这一时间段。方语宁这人依旧是那般富有懂事之特质, 协助着进行做饭之后还有洗碗之事宜, 面对着刘德厚之时给其盛饭并且夹取菜肴, 左边喊一声爸那般右边又叫一声爸的这般情形, 致使刘德厚心中萌生出热乎乎的感受。然而刘德厚留意到某些以往从未曾留意过的细微情况——就是方语宁进食的量特别少, 其脸色并非往昔之样子, 眼下有着浅浅淡淡的青灰色色泽, 脸上所展现出的笑容相较于以前而言变得淡薄了许多。曾经有一回在吃饭之际, 她夹取了一块红烧肉, 才刚放进嘴巴里面就瞬间皱了一下眉头, 紧接着就放下手上的筷子跑到洗手间哪儿去了。刘德厚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难道是有了?
方语宁自洗手间走出来, 刘德厚试探性地张嘴问了一句: “语宁, 你是不是身体有所不适呀? ”方语宁短暂愣神了一下, 而后绽出一抹笑容回应道: “没事的, 爸, 或许是最近胃部状态欠佳。”刘德厚轻轻应了声“哦”, 便没再进一步追问。然而, 他心里那刚冒起来的一丝热气再度化为寒凉消散了下去。他自己也难以讲清缘由究竟为何, 只是始终感觉儿子与儿媳妇之间仿佛横亘着某样东西, 那样东西既看不见又摸不着, 可实实在在是存在着的。
在除夕夜, 当正在吃年夜饭的时刻, 刘德厚多饮了几杯, 凭借着酒劲又再次说起了孩子这件事情。为此他说道, 志鹏啊, 身为你爹的我今年已经六十三岁了, 身体状态日益之差, 你妈妈坟头的草都长得十分茂盛了, 我根本没有其他的想法, 仅仅是期望在活着之际能够抱上孙子。这话讲出来之后, 饭桌上的氛围瞬间降至于冰点。处在这样的情况下的方语宁, 低下头扒着饭, 筷子碰到碗沿发出比较轻微的声响, 在安静的这屋子当中显得特别得清脆。刘志鹏将酒杯放下, 脸色发生了变化, 嘴唇有动作像是要讲些什么, 最终还是没发出声音, 只是静静地沉默地坐了片刻, 而后站起身来并且说了一句我出去抽根烟, 随后转身朝着院子里走了进去。
方语宁把碗放下, 说道爸, 我要去看看他, 随后站起身来跟着出去了。刘德厚独自坐在桌前, 面前摆放着一大桌子菜肴, 其中鸡鸭鱼肉各类都有, 但却没有人去动筷子。窗外的鞭炮响起来了, 噼里啪啦作响, 炸得他耳朵嗡嗡直响。他突然感觉很疲惫, 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透出来的疲惫, 并非身体方面的, 而是源自心里头的。
那晚, 刘德厚躺在床上, 难以入眠, 听到隔壁间, 儿子与儿媳正低声言语, 他听不清说了啥, 那语调不似争吵, 更像漫长、疲惫至极的倾诉, 他好想爬起, 将耳朵贴墙听个透彻, 可终归忍住了, 他这一生从未偷听过他人讲话, 何况是自家儿子, 然而他隐隐约约觉着, 问题比他设想的复杂许多。
大清早, 刘志鹏在吃早饭之际, 跟他爹讲了句话, 语气相当平静, 然而每一句话都仿若全是从牙缝里艰难挤出来的那般。他说道: 爹, 我晓得你心里着急, 你这诚然是为我们着想, 我们分明都把这记在了心里面了。但就是孩子他们这个事儿呵, 可不是单单你想要就能立刻有的, 你必须得给我以及语宁留出一点时间, 还得给我们留出一点可以自由活动的空间。刘德厚只是低头闷声喝着粥, 根本没吭声。他却是听出来儿子话语里头所含的那一种疏远, 那种形式上客客气气可实际上却把人拒之于千里开外之处的疏远了。
这之后, 在长达一年多的时间里, 刘德厚没有再主动去提及孩子的事, 然而, 在他心里, 却是那根刺越来越长, 长得越来越深, 只要碰到就会疼痛。他走在村里时, 所拥有的底气, 已不像往昔那般充足, 当碰到有人于树下乘凉闲聊之际, 他不再兴致勃勃地凑过去, 反而会小心翼翼地远远绕开过去, 他脑海当中总是觉得那些人在议论以及谈论他家的事情, 有时候, 甚至会觉得仿佛有人在他背后指指戳戳。李老三到底还是劝过他几次, 说孩子的事情着急是没有用的, 着急冒进是不可以的, 现如今医学已然非常发达, 不管出现个什么样的问题, 都是能够解决的, 你千万不能自己吓唬自己。刘德厚嘴上声称没事没事, 可在他心里, 却犹如翻江倒海一般。
那些他往昔引以自豪之物, 正逐步渐次化作置于其身上之石块。儿子的重点大学, 城里户口, 高薪工作, 城里娶的媳妇。这些他往昔用以度量成功之准则, 现今被一个最为简易之问题哽于喉间, 即为何偏偏没有孩子。他心中不解, 亦不敢去询问, 生怕一问便会问出他并不愿听闻之答案。
事情真正暴发开的是第五年秋季时的一场酒席, 当那天是李老三嫁女儿, 流水席整条街道持续摆筵, 刘德厚坐在席位上把酒喝了好多回, 面色呈现酡红之色, 并且张嘴说话的音量相较平常大了不少之后, 邻桌坐着几位自外村过来做客当成宾客亲戚出现的人在酒过三轮后开启相互轻松聊天状态时, 话题不知经由何种方向渐渐转到之后关于男女孩子们各自婚姻关系事情上, 此时有人谈到现今村子里单身成年男子即光棍人数渐渐越来越多, 且要娶到一位女子作为妻子动不动就需要支付十几二十万钱财当做彩礼条件并且还要在居住环境稍好的县城地方保有房产物件之后内容转折, 沉默许久保持无语状态在一旁静静多听许久不吭声的刘德厚听闻最终终于按捺不住并插进了一句话语。他讲娶不上媳妇那是自身没本事, 有本事的人不花钱同样能娶城里的好姑娘。这话一冒出来, 桌上好几个人脸色都不太好看。有个中年男人冷笑一声, 说不能这么讲, 各人有各人的难处。你儿子是出息了, 娶了城里姑娘又如何, 这么多年不是也没给你生个孙子吗。你笑人家娶不到老婆, 人家起码还落得个清静, 你呢, 儿子结了婚等于白结。
这话仿若一把利刃, 直直地刺入刘德厚最为柔软之处。刘德厚端着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嘴唇颤动了几下。随后猛地站起身, 将酒杯重重地往桌上一顿, 酒洒了出来浸湿一大片桌布。你再说一次? 他的声音大到整个院子都安静了下来。那个中年男人被他这般架势震慑住了, 然而仍梗着脖子说老哥, 这些年你讲了好多别人的闲话, 哪有一句是悦耳的? 今日落到你自己头上了, 你就承受不了了?
刘德厚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站在院墙根下面, 眼睛通红, 不知是气的亦或是委屈的, 李老三赶忙过来打圆场, 把两个人拉开, 将刘德厚拽到院子外面透气, 李老三递给他一根烟并帮他点着, 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老哥, 你也千万别太往心里去, 那个人嘴臭是出了名的, 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刘德厚狠狠吸了一口烟, 烟头的火星在夜色里猛地亮了一下, 接着暗淡下去。他把烟吐了出来, 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那般, 说老三, 人家讲的没错, 我这张嘴, 以前实在是太损了, 如今报应降临了。
李老三叹出一口气, 说道你这话算哪门子话, 孩子相关事宜跟你损不损扯得上啥关系, 你别啥事儿都往自个儿身上揽便罢。刘德厚轻轻摇了摇头, 并未做出解释。他没办法说清楚自己心里头所想的那种感觉——那个中年男人讲的话虽说听起来刺耳, 可的确是戳中了一个他始终在回避的事实。这些年来他嘲笑了数目众多娶不上媳妇的人, 还把他们面临的困境归结为没本事、没出息以及没能力, 就好像人生的成功与失败全然取决于能不能娶到一个女人、能不能顺利生出一个孩子似的。如今呢, 他自家的儿子, 具备能力且有成就, 迎娶了城市里条件优越的姑娘, 可偏偏在“生育子女”这个节点上遭遇阻碍。这致使他认为自身前半生所有的沾沾自喜, 通通都沦为了笑谈。
那天夜晚, 刘德厚做了个梦, 他梦到自身立于一片空旷的广场之中, 周边尽是人, 所有人都对着他指指点点, 嘴巴一张一合地动着, 然而他却听不见丝毫声音, 他想跑,可腿却仿若灌了铅那般迈不动, 接着他瞧见了人群里的儿子, 他使劲地朝着儿子挥手,刘志鹏转过头瞅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极为平静, 没有恨意, 没有愤怒, 仅有一抹淡淡的、近乎怜悯的疲惫, 那个眼神比任何一句指责都更令他难受。
刚刚睡醒后, 刘德厚冒出全身体的冷汗, 他借助摸黑的状态缓缓坐起身来, 依靠着床边, 在一片漆黑之中睁眸思索诸多事情, 他回想起刘志鹏年岁尚小的时候, 他每日天色尚未明亮就起身前往建筑工地搬移砖块, 夜晚返回时儿子已然入睡, 脸庞还留有一道泥巴印记。他回忆着妻子离世的那年, 那时刘志鹏年仅十六岁呀, 在灵堂前跪地长达整整一夜都未起身, 直至第二天清晨膝盖肿起如同馒头一般。他又忆起送儿子去往省城进入大学的那天, 于火车站处, 刘志鹏回转身子看了他一眼, 眼眸红红的, 嘴唇紧闭着, 未发一言就登上了火车。这些年, 是他自己一个人, 将这个家给撑起来了, 还把儿子供出来了, 他原本以为, 只要儿子能够出人头地, 那么他这辈子也就圆满了。然而此刻, 他正坐在黑暗里头, 突然间, 就觉得自己这些年的想法, 好像从最开始的时候, 就把什么给弄反了。
第六年的春天, 方语宁最终有了身孕。消息是刘志鹏通过打电话告知的, 其语气中存在着刘德厚往昔从不曾听闻过的那种疲惫。他讲语宁怀孕了, 已有六周时间。刘德厚攥着手机的手猛烈地颤动起来, 泪水一下子就流了出来, 不停地说着好啊好啊, 你们即将成为爸爸妈妈了, 我就要成为爷爷了。他激动得无法有条理地表达, 在电话里讲了超多内容, 刘志鹏仅仅安静地聆听着, 偶尔应一声。等刘德厚的情绪稍微平稳些时, 刘志鹏才开始说话, 声音极为轻微, 仿若担心惊扰到了什么似的。
老爹, 这六载光阴里语宁所历经的诸多苦处可多着, 说不定你并不清楚。她服用了三年有余的中药, 每隔一日便前往医院接受一回针灸, 其腹部被扎了总数达几百个的针眼。月经的周期一旦紊乱, 这孩子便紧张得整宿都难以入眠、还流产了两次, 一次是在厕所里头、另一次则是在公司加班之际。此次成功怀上之前, 医生讲倘若这次仍旧无法如愿, 那就得思量试管婴儿这一办法了。听闻此言的那个夜晚, 语宁将自己封闭于卧室之内, 连枕头都被泪水浸湿。每次你打来电话询问孩子相关事宜, 她接听完毕电话后都要一个人伫立在阳台上良久, 我劝她进入屋内, 她始终不吭声, 就那般静静站着。
刘德厚, 听着, 脸上那点一点的喜悦, 凝固了。他张张嘴, 想讲点啥, 然而喉咙好似被啥给堵住, 仅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刘志鹏, 还在电话那头讲着, 他说话, 声音自始至终都平静, 不似发泄, 更像陈述种种久积的事实。
爸, 我晓得您是出于对咱的关爱, 我更深知您独自将我抚养长大颇具艰难。然而, 您能否从语宁的视角去思量一番。旁人说三道四她听不到, 可您讲述的每一句话她皆能听闻且记在了心上。您每逢在亲戚跟前展露愁叹, 每逢以那般饱含失望的目光瞧她, 每逢把别人家小孩的照片发送至我的微信里, 她都留意在了眼中。它从未在我跟前对您有过一句埋怨之辞, 绝无仅有。而我身为其一再, 我能够察觉得到。
刘德厚蹲于院子之中, 手机紧贴着耳朵, 午后阳光直直照射其上, 致使他头皮发烫, 火辣辣似着了火一般。院子存在那棵柿子树。已于满满当当挂满青涩果子。去年秋天, 此树结出三十多个柿子, 他独自无法吃完, 故而送予一些给邻居, 剩余的晒制成柿饼邮递给城里的儿子儿媳。此时他望向那些青色柿子, 仅感觉其在阳光下摇晃, 晃得他眼睛竟生疼, 疼得好似被细密小针狠狠扎剌一样了。
咱往后就不再言语了, 一个字都不再说了, 刘德厚的嗓音沙哑得完全变形, 你去帮我跟语宁讲一声抱歉, 就讲爸这张嘴实在是太没涵养了, 向来所说的那些胡言乱语别让她往内心里头去, 爸晓得自己错了, 真真切切地晓得错了。
刘志鹏在电话那头沉默片刻后, 轻轻地说出了一句话, 爹, 语宁从来没有怪过你, 她跟我说过一句话, 她说爸爸是一个好人, 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爱, 他是用在催大家的方式来说他想大家。当这句话传过来的时候, 刘德厚终于忍不住了, 他把手机拿开, 整个人蹲在了地上, 肩膀剧烈地抽动着, 眼泪顺着布满皱纹的手背上往下淌, 滴进了脚下的泥土里,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哭过了, 上一次还是在妻子去世的时候。
当天挂断电话以后, 刘德厚于院子之中坐了一整个下午, 他自口袋内掏出一包皱皱巴巴的烟, 一根接着一根地抽, 烟雾于斜阳里缓缓上升, 仿若一群寻觅不到方向的鸟, 他忆起了自己的妻子, 那个寡言少语、一生都未曾与人起过争执的女人, 她在世之时, 家中虽说贫困, 然而始终收拾得整洁干净, 灶台上始终有一碗留给他的温热饭菜, 他记起妻子临终之前拉着他的手讲的最后一句话——把志鹏带好, 他当时跪于床边哭得无法言语, 只能用力点头。这么多年以来, 他始终都觉得, 只要能够使得儿子崭露头角, 那便是达成了妻子的托付, 然而, 他却从来都未曾思考过, 儿子所需求的, 或许并不单单只是出人头地。
那些曾被他奚落之人, 他想起来了。村东头的赵老四, 其儿子三十八岁依旧未婚, 他碰面时拍着人家肩膀言说你儿子不行呀, 瞧瞧我家志鹏;村西头的周瘸子, 闺女离婚后带着孩回娘家, 他在牌桌上当着人家面讲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 泼出去又流回来, 真晦气。还有那些他仅仅是在酒桌上随便调侃过一番、却连名字都根本不清楚的年轻人。这些年轻人, 由于家境欠佳、长相平常、性格内向, 致使他们很晚都还未曾寻觅到伴侣。而他, 从来始终都未曾想过, 他们的人生居然有着他压根全然不了解的分量, 是有重量的。
他往昔觉得自身处于道德的高度位置, 因自家儿子出色, 故而他有资格去评判他人的不出色, 然而在这六年的默默僵持里, 他渐渐察觉到一个严酷的实情, 那些遭他讥讽的人, 或许并未做错任何事, 仅仅是运气欠佳, 只是生活对他们更为苛求些, 而他自身, 只是在幸运之际忘却了这种幸运随时会被收回。
他把头抬起来, 朝着天空之处瞧了这么一瞧, 那天色现下已然是暗了下来, 西边所在的云被那落日映照得变成了橘红色模样, 恰似一大片仿佛正在燃烧着的火焰一般。远处不知是从谁家飘来炒菜散发出的香味, 那是青椒炒肉所散发出来的味道, 顺着晚风吹拂的方向飘了过来, 从而勾起了他肚子里面的饥饿之感。他站起身来, 膝盖部位嘎吱响了一下, 这响声疼得他不禁龇了龇牙。他伸手拍了拍裤子上面的灰尘, 而后走进厨房, 将冰箱门打开向里头看了一看, 里面存有一把挂面以及两个西红柿。他烧了一锅水, 把一把面下了进去, 又切了西红柿并且打了一个鸡蛋, 随后一个人坐在厨房的小桌前将一碗热汤面吃完了。面很烫,吃得他出了一头汗,但胃里暖洋洋的很舒服。
从那天开始, 刘德厚仿佛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他不再于村里这儿那儿地串门宣扬儿子了, 要是有人不禁主动询问起他儿子, 他也仅仅是简略地讲几句便把话题岔开, 他照样去小卖部门口打牌, 然而话语少了许多, 别人谈论这家那家的家长里短, 他就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倾听着, 偶尔露出一丝笑容, 却不再插话作评论, 有一回赵老四在牌桌上讲起自己儿子相亲再次失败了, 一桌人都随之唉声叹气, 刘德厚沉默了一阵子, 张嘴说出了一句令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话。他讲老赵, 别着急, 儿孙自有他们自己的福气,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缘分, 这是强求不来的。赵老四呆呆地瞅着他, 手中攥着一张牌好一阵没打出去, 似乎眼前这人跟他相识了几十年的刘德厚并非同一个人。
刘德厚着手收拾院子, 他将堆在墙角多年的建筑垃圾清理出来, 该扔的进行扔掉, 该归置的予以归置, 那些垃圾乃是当年盖房子剩余的, 他一直讲等有空时再收拾, 如此一等便是五六年, 他还托人从镇上买来几棵果树苗, 有两棵橘子树、一棵枣树、一棵石榴树, 一棵一棵地栽种在院子里, 浇水、施肥、培土, 每天早晚各查看一遍, 比伺候祖宗还要上心, 李老三路过他家门口, 瞧见他在院子里满头大汗地挖坑栽树, 忍不住打趣说老哥你这可是要开花圃啊。刘德厚挺直了腰杆, 而后运用手背擦拭了一番额头上冒着的汗珠现象。紧接着, 他露出了一抹笑容, 随后说道, 要为孙子种下一颗枣树, 以便等孙子长大之后能够来到爷爷家去打枣子品尝。
方语宁怀有身孕的消息, 飞速在整个村子里传播了开去, 倘若这是在以往, 刘德厚早就噼里啪啦敲响锣鼓以此广为告知天底下每一个人了, 内心急切得简直就想把横幅立于村口处,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刘德厚马上就要荣升为爷爷啦”。然而此次他却极为异常地保持着安静, 当有人主动上前道贺时,他也就只是面露微笑简单说句谢谢, 并未再多讲出哪怕一个句子。他前往镇上赶集市之时购买了数量众多的一大袋核桃, 随后又托付他人从山里捎来了数目刚巧为两只的老母鸡, 驾驶着那辆外观破旧的电动车, 一路摇摇晃晃充满颠簸地径自驶入了城区。
抵达儿子在所居住的楼的楼下之处后, 他并非径直上去, 反倒是给刘志鹏拨打了一通电话, 告知刘志鹏我于楼下, 你下来取东西。刘志鹏去往楼下, 瞧见自己的父亲伫立在车的旁边区域, 手中拎着两个鼓鼓囊囊而呈饱满状的蛇皮袋子, 其中一个所装之物是核桃, 另一个是已宰杀处理好的土鸡。刘德厚将袋子递予儿子, 又从衣袋里面摸索着掏出一个红包塞到刘志鹏的手里, 表明我就不上去了, 语宁现下需要多多休息, 我若是上去恐怕会惊扰到她。这钱你们一并收下拿去, 给她增添购置较多能品尝享用之食品来滋补调养身体。
刘志鹏望向父亲, 此乃他头一回听见他爸讲上不去了。以往刘德厚进城, 向来都是一路油门踩到底径直开到楼下, 而后大摇大摆地登楼, 一进屋就往沙发上一坐, 静等着儿媳妇给他端茶递水。今日他伫立在小区门口, 身着那件洗得略微泛白的蓝色夹克,头发比往昔白得更多了, 脸上的皱纹也更深邃了, 置身于那些高楼大厦中间显得又瘦又单薄。然而他眼中的光芒有所变化, 并非黯淡了, 而是变得柔和了, 恰似一块被屡屡打磨过的石头, 棱角依旧存在, 却不再刺手了。
刘志鹏接过所递之物, 捏了捏那般红包, 其内在是为厚实, 想来定是数量挺多。爹, 您上去坐一坐, 语宁瞅见您会满心欢喜的。刘德厚摆了摆手, 言道不去不去, 家中存有事务, 果树才刚栽种上, 得回转家里去浇水。讲完便跨坐到电动车上驶离了, 骑行出去一段路程又停下身子回头呼喊了一声, 你要让语宁别去从事繁重活计, 有事宜叫你去做, 你务必得以精心照料她好。刘志鹏伫立在原有之地, 望着那个身形瘦小的背影骑着小型电动车摇摇晃晃地于路口转弯之处消逝不见, 鼻子忽地有了些酸涩之感。1. 他低下头, 瞅了瞅手中那两个沉甸甸的蛇皮袋以及那个红包。彼时, 他转过身, 迈进了电梯。2. 抵达楼上后, 他将那些东西放置在了厨房里。紧接着, 他拆开红包, 点数了一番。只见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万两千块钱。3. 方语宁挺着尚不明显犹如小山丘般有着隆起弧度的肚子, 从卧室里面走了出来。她询问这是什么东西。4. 刘志鹏把红包递向她, 说道这是爸交到这里留给你的, 目的可让咱俩用来购置些颇为滋养味蕾极具口感的吃食。5. 方语宁凝视查看了那些钱, 随后又瞧了瞧地面上摆放着的核桃和瞧着就让人喜欢的肥美土鸡。顿了片刻, 她陷入了沉默。6. 紧接着她眼眶些许泛出犹如天边微弱霞光般的红, 口中说着爸独自一个人待在家里把钱全都节省积攒下来给我们了。7. 她又喃喃自语道, 那他自己平日里吃的会是什么呢。
后续出现的一桩事情, 致使刘德厚全然放下了心里那块背负多半辈子的石头。那年入秋刚开始的一个傍晚时分, 太阳刚刚落下去山, 天边仍旧留存着一抹呈现橘红色的余晖。赵老四的儿子赵勇骑乘摩托车从镇上返回, 还没进入村子就听到村口的水塘旁边传来一阵混杂的声响, 其间有女人在发出哭喊的声音, 有男人在进行吼叫发出的声音, 还有小孩发出尖叫的声音。他把摩托车朝着路边一丢弃就奔跑过去, 看到水塘边围绕着一大群人, 水面之上有一个呈现小黑影状的物体在挣扎, 那是个孩子。
掉下去的是个小男孩, 他在岸边玩水时不小心滑落, 他奶奶在岸上急得双脚直跳, 可又不会游泳。赵勇没脱衣服就纵身跳下, 水浅但淤泥厚, 一下水他就伸手迅速捞起孩子举过水面, 岸上众人赶忙七手八脚接孩子, 接过去那孩子被呛了好几口水, 哇哇大哭, 哭声特别洪亮。
孩子被救上来后, 并无什么大碍只是受了些惊吓, 裹着他奶奶的外套, 缩在老人怀里抽泣。赵勇浑身湿透地爬上岸, 水草挂在头发上头, 鞋还掉了一只。围观的人群七嘴八舌地夸赞他, 几个老人竖着大拇指说勇子真不错, 赵老四养了个好儿子。
赵老四赶到那会儿, 人群尚未离散。他挤进去瞅见儿子浑身上下沾满泥水站在之地, 脚掌下方地面已然积起一小摊水。赵勇瞧见他爹走来, 无意识地缩了缩肩膀, 仿若做错啥事般低声说了一句爹, 我新买的手机放在口袋里进水咯。赵老四怔了一下随即便行一件所有人都没料到之事。他跨步向前, 在满村人直视下方, 将他那个三十八岁仍未娶上媳妇的儿子牢牢地抱住了。他没说一句话, 只是那般抱着, 抱得用力, 抱得结结实实紧紧密密, 如同抱着小时候刚从那地里拾回来的那个黑瘦的婴儿。
刘德厚身处人群之中, 将这一整个过程, 自始至终全然看在眼里。当看到赵老四抱住赵勇之际, 那个身材高大且粗笨的汉子, 其肩膀正微微颤抖着。他瞧见赵勇先是身体僵住, 而后缓缓抬起手, 轻拍了一下他爹的后背。他又看到那个被救上来的小男孩的奶奶,颤颤巍巍地走向赵勇跟前, 拉住他的手, 不住地说着感激之语。赵勇挠着头, 憨态可掬地笑着, 说道没事没事, 这是应当做的。
刘德厚在人纷纷散去之后,并未马上返回家中。他久久坐在水塘边的那块石头之上, 晚风自水面吹拂而来, 携带着水草微微散发的腥气味道。月亮缓缓升了起来, 于水面碎成一片片银色耀眼光斑。远处村子里, 各家各户的灯一盏一盏逐一亮起来, 仿若一双双默默无言的眼睛。
他回想起好几年前, 在酒桌上, 当着赵老四的面所讲的话语——你儿子不行啊, 你瞧瞧我家志鹏, 当下那每一个字仿若一记耳光, 隔着四年的光阴, 使劲地扇在他脸庞, 扇得他眼冒金星, 可却不敢叫嚷疼痛。赵勇今日跳下水去救人的那一个瞬间, 他可曾思索过自己的手机在口袋里? 可曾思索过池塘的水有多寒冷? 可曾思索过岸上是否有人正在观望、是否有人会夸赞他? 没有。他没作任何思索就跳下了, 就因在那被救上来之小男孩的性命跟前, 任何彩礼, 任何年龄, 任何单身汉的标识, 皆变得像鸿毛那般轻飘。赵老四的那个拥抱, 抱的并非儿子的“成功迹象”, 抱的乃是儿子的“为人品德层面的表现”。而关于人品这个事情而言, 与有无处于已婚状态, 有无育有儿女, 有无获取大量钱财, 没有丝毫的关联之处。
刘德厚最终弄清楚了这般道理, 此道理可是耗费六年时间才沉沉地刻入他心中去的。他回想起自身的儿子, 回忆起那些年里, 在电话里头, 于饭桌上, 面对亲戚之际 , 他对着儿子儿媳施加的全然有形无形的压力。往昔, 他撑着“为你好”这杆旗号去行事 , 然而所作所为实则是凭借儿子的“成功”给已然衰老的自己贴金。他本以为自己是在盼望着一个新鲜生命降临于世, 事实上他所期盼的乃是其他人投来羡慕的目光。当所期待的事情落空, 那些原本羡慕的目光转变为同情的目光, 这时他恼怒羞愤, 而他的愤怒最终全部转移到了那个最为无辜的人身上, 这个人就是他的儿媳妇方语宁。他心里思索着, 如果这辈子还有机会, 他必定要好好去弥补那个默默忍受了他多年的姑娘。
几个月过后, 方语宁产下了一个男婴, 体重为六斤八两, 母亲与孩子均平安无事。当刘德厚赶到医院之际, 孩子已然洗好、包裹好并被抱在了怀里。他伫立在产房门口, 瞧见刘志鹏小心翼翼地抱着那个软乎乎的小物件走过来, 脚步轻轻的模样好似托着世上最为珍贵的瓷器。刘德厚伸出双手去接, 手颤抖得几乎抱不稳。他低下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红彤彤且一脸紧闭双眼的小脸, 以及那个微微一动一动的小鼻翼, 眼泪啪嗒啪嗒地滴落在包被上, 洇出了一片深色的水斑, 还伴随有标点符号。
那天, 他在医院陪伴了一整夜, 后半夜之际, 方语宁进入了睡眠状态, 刘志鹏倚靠在走廊的椅子上打起了瞌睡, 刘德厚独自坐在病房的角落里怀抱着孩子。那个小家伙睡得十分香甜, 嘴巴呈微微张开的状态, 呼吸轻柔得仿若一片羽毛。刘德厚低下头注视着孙子的小脸蛋, 轻轻说出了一句话, 声音微小得仅仅只有他自己能够听见。
从前爷爷是个莽撞之人, 讲了诸多不应讲出口之话语。你且安心, 往后爷爷不会再提及。爷爷这一辈子, 最为懊悔之事, 便是一直都觉着别人家的田地比不上自家栽种的禾苗。如今爷爷已然明白, 每一片土地都存有各自的艰难之处, 每一株禾苗皆有其自身的使命。等你长大之后一定要记着, 切莫如爷爷这般,嘴巴比脑子反应还快, 伤害了他人自己却浑然不知。
几个月后的一个傍晚时分, 刘德厚在院子之中浇着果树, 那棵枣树已然长高了许多, 枝条之上冒出了嫩绿的新芽, 就在这个时候, 门口人影一闪, 赵老四背着手走了进来, 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他进门之后也不见客气, 而是自己搬了个马扎坐了下来, 接着从塑料袋里边掏出一瓶白酒以及两包花生米往石桌上一摆, 然后说道我儿子从县里带回来的酒, 咱老哥俩喝一杯, 刘德厚放下水管, 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笑意盈盈地坐了下来, 接过赵老四递来的酒杯抿了一口, 酒十分烈, 辣得他不停地直吐舌头。
这边, 有两个老人, 就着花生米喝着, 一你一杯我一杯地喝着, 谁都没怎么说话。那边, 院子里有柿子树, 树上挂满了, 将熟未熟的果子, 夕阳余晖, 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 在两个老人身上, 投下了斑驳光斑。远方, 那里传来谁家小孩的, 追逐打闹声音, 还有母亲呼唤吃饭的响亮喊声, 炊烟呢, 从村子各个角落袅袅升腾起, 在晚风中缓缓飘散出去。
赵老四突然间举起了杯子, 毫无头绪地讲了一句, 老哥, 敬你。刘德厚愣了一小下, 随后也举起了杯子, 说道老四, 我也敬你。两只长满老茧且有老年斑的手在半空当中轻轻地碰了一下, 酒杯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仿若有什么东西破碎了, 又好似有什么东西再次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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