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凡提的真实身份与历史来源：民间传说背后的文化溯源

要是你一听到“阿凡提”这三个字, 脑袋里马上就蹦出“骑着小毛驴儿走啊走”那旋律, 那估计就得承认一件事: 你不是“00后”了。更有意味的是, 我们好多人从小伴着《阿凡提的故事》长大, 以为这个大胡子、机灵的老哥, 是个土生土长的新疆维族智者, 顶多是个“民间传说人物”。可要是再往深里追问一句: 阿凡提究竟是从哪儿来的? 是真有其人, 还是故事堆砌出来的? 他怎么就成了中国几代人心中的“童年智者”? 这事儿，还真没那么简单。

将时间稍微往回拨一下, 拨回到新中国刚刚成立的那几年, 那时, 不存在互联网, 也没有短视频, 一个民间人物想要进入全国老百姓的视野当中, 几乎是不太可能的, 然而阿凡提做到了, 并且做得十分自然, 仿佛原本就应当出现在汉语世界里似的。

你或许难以想象, 在这背后, 竟然起始于一名当年二十出头的解放军战士。

1949年, 新中国方才成立, 部队朝着西边进发走向新疆。从甘肃赶来的战士赵世杰, 就在这一支队伍当中。坦白来讲, 他就是众多普通解放军里的一员, 谁都未曾料到, 这个年轻的人后来会成为“将阿凡提推荐给全国汉族读者的首个之人”。

来到新疆以后, 依照工作需求, 部队之中开设了维吾尔语培训班。在那个时期, 学习维吾尔语并非是那种“兴趣爱好”, 完全是开展工作所不能缺少的。1952年, 培训班学成完成结业, 赵世杰被派遣往南疆, 投身于当时最为关键重要的一项任务——土改。

给南疆下个定义, 它处于塔里木盆地边缘, 这里干旱, 位置偏远, 语言风俗跟内地全然不同。赵世杰被分配到阿克苏一带的浑巴什区, 他天天和当地群众打交道, 进行宣传, 开展动员, 解释政策, 简单讲, 就是要把“土改”这件事说进老百姓心里去。

就在这时候，阿凡提第一次闯进了他的世界。

那次, 他于一位维吾尔族老者的住所内开展工作。老者边聆听, 边流露感慨之情, 道出了这般话语, 大致意思是——。

往昔之时, 阿凡提尽管与那些地主老财展开斗智斗勇之举, 然而却并未切实将他们驱离。如今的情况才是良好的, 诸位财主逐一乖乖地承认错误并接受改造。

这话所含的信息量可不小呢 , 你瞧 , 老人将新中国刚推行开的 “土改” 以及 “阶级斗争” 这类事物 , 拿去和他们自己世世代代都在讲述的一个民间人物 , 给毫无违和、自然而然地串联在了一块儿。在他自个儿的观念当中 , 阿凡提属于那个时期的 “伸张正义者” , 然而眼前的这些解放军 , 做的却是 “把故事变为现实” 的事情。

问题是——赵世杰当时压根没听过“阿凡提”这个名字。

他愣了一下，追着问：“阿凡提是谁？”

脸上呈现出嫌弃神情的老人表达: 这个年轻男子的见识真是太过有限了, 竟然连阿凡提都全然不知? 紧接着, 就仿佛那阻挡大量水流的闸门被一下子开启了一般, 以连续不断的状态, 逐一对他讲述足足好几个关于阿凡提的故事, 在讲述完毕之后, 还额外补充了这么一句话——“阿凡提的那些故事, 如果要进行讲述, 就算是接连说上好多天好多夜, 那也是根本说不完的。”。

就是这一小段对话，把赵世杰的好奇心彻底点燃了。

那之后, 他着手干土改, 同时开始用心去搜集阿凡提的故事。哪家老人会讲故事, 他便凑过去倾听；谁宣称知晓新的段子, 他就予以记录下来, 新疆之地幅员辽阔人口稀少, 村落稀疏错落, 语言口音也不尽相同, 他跑着、问着、整理着, 凭借的是耐心与真心。

这件事看上去蛮平常, 然而被置于当时的那种境遇里, 便显得略微有点“逆势而为”了。那是个将“阶级斗争当作纲领”的时期, 大伙所聚焦的是政治方面的活动, 是阶级议题, 其中, 有关民间说笑逗乐的话语, 有关民间聪慧之人的事迹, 谁都没把它们当回事。可是赵世杰硬是觉着, 这些事迹之内蕴含着价值, 值得留存。

历经数年四处奔波, 他将新疆民间流传的、与阿凡塔有关的故事, 尽可能予以收集。待整理大致完成后, 交付给出版社, 于1958年, 《阿凡提的故事》这本书正式得以出版。

这本书一出，局面就变了。

这个原本仅一直在新疆维吾尔族民间流传的“口头人物”阿凡提, 首次成系统地进入到了中文出版物里, 进而进入了汉族读者的视野之中。再往后, 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拍摄了经典木偶动画《阿凡提的故事》, 电影出现了, 插画出现了, 唱片也有了, 于是这个骑着小毛驴、嘴上功夫相当厉害的“维族老哥”, 理所当然地成了全国孩子们的“童年记忆”。

但倘若你去询问, 赵世杰往昔于新疆搜集而来的那些故事, 是否就等同于“阿凡提实际存在”? 这般问题便会变得复杂。

咱们先把话给说得绝对些: 从那种十分严谨的历史学视角来看, 阿凡提是不是存在一个“确切无疑的真人原型”, 基本上是没办法去考证清楚的。

我们今天印象里的阿凡提，有几个鲜明特征：

他聪明，但不端着，甚至有点“憨”；

他爱拆穿权贵的伪善，尤其是对地主老财、贪官污吏；

他偶尔会存心装作迷糊, 采用看上去荒诞不经的举措, 最终非但没掩盖住真相, 反倒将真相揭示得毫无保留, 极其透彻清晰。

问题是，这样的形象，在不同文化里，其实反复出现过。

学者们经过慢慢的梳理之后发现, 在新疆民间以口口相传形式存在的阿凡提故事，并非是凭空产生出来的, 它其实是更大范围的伊斯兰世界中的民间智慧故事的其中一部分, 它是在一个漫长的“文化接力”链条里, 处于最后接棒位置的那一环。

如果要往前追，你得从阿拉伯世界说起。

早在一千多年前, 处于阿拔斯王朝时期, 阿拉伯地区便有了一个类似的“民间智者”形象, 其名字叫朱哈, 朱哈有时会被翻译为“祖哈”, 或被翻译成“朱哈·纳斯拉丁”等, 拼法细微有差异, 史料对于他究竟是哪年哪地的人并不清楚, 不过在阿拉伯语世界里, “朱哈”已然变成了一个类型人物, 这个人物既像是个体态滑稽诙谐的角色, 又仿佛是个看似愚钝实则聪慧有加的哲人。

人们口耳相传的“朱哈故事”，有几个特点很明显：

人物出场往往有点傻气，甚至让人觉得缺心眼；

情节发展经常不讲常理，甚至带点荒诞；

但直至最终, 总归会出现一回超乎预料的扭转情形, 致使人们陡然发觉: 他乃是最为聪慧的那一位。

这不就是阿凡提的感觉吗？

你只要进行几则流传范围很广的朱哈故事的对比, 就能够发现, 它们跟我们所熟悉的阿凡提故事, 基本上是“换皮不换骨”的情况。

比如那则著名的《大锅生小锅》。

故事大意是这样的：

有一日, 朱哈向邻居借了一口大锅, 办完事情后, 过了两天归还锅时, 把大锅带回去的同时, 还带回了一口小锅。邻居感到很纳闷, 说道: “我仅仅借给你一口锅, 这小锅是从哪里来的? ”朱哈表情一本正经, 说道: “你那口大锅太过寂寞了, 这几天居然‘生’出了一口小锅, 所以我就把它们一起给你送回来了。”邻居听了之后, 心里想着这下捡到便宜了, 也就没有多想。过了一些日子, 朱哈再次前来借锅。这次邻居一看, 想到上回朱哈“还大带小”, 心里十分高兴, 便非常爽快地一口答应了。结果等了又等, 那锅却始终没还回来。邻居于是找上门去, 询问锅到底在哪里。朱哈长叹出满满一口气, 说道一声: “唉, 你那儿的那口锅, 极其老迈了, 这次借过去没有几天, 竟然离世了。”邻居立刻表示不同意了: “锅怎么就能够死去? 这样子完全讲不通的。”朱哈反过来提问道: “为什么呀你是, 怎么就单单相信锅会生出小小的锅来, 然而就是不肯相信锅是会死去的? ”。

瞧, 这实属那种典型的“拿对方的荒唐行径予以还击”的逻辑情况: 当初之时, 你怀有贪图小便宜的心理, 进而相信了“锅能够生出小锅”这般荒诞不经之事, 而到了此刻, 你便失去了能站出来表明“锅不可以死去”这种说法不合理的立场了。其笑点极为直白明显, 讽刺的意味同样清晰明了。

当这则故事传播到新疆之际, 经汉语予以记录下来后, 便成为了我们所熟知的《锅生儿》。人员发生了变更, 地名以及周边环境已然改换, 名字由“朱哈”转变为“阿凡提”, 然而故事的结构、逻辑、讽刺的对象, 差不多完全相同。

再比如“鸡蛋官司”的故事。

在朱哈的版本里，是这么讲的：

有个生活贫困之人到店里去用餐, 仅仅点了一枚鸡蛋。然而店主却漫天要价, 声称按照未来鸡蛋“孵出小鸡”“小鸡下蛋”“蛋再孵鸡”这样的循环计算, 能够变为数目多得数不清的鸡、数不清的蛋, 故而要狠狠地收取他一大笔钱财。那个穷人心里不服气，便去打官司。结果法官收受了店主给予的好处, 偏向袒护店主, 说穷人确实亏欠店主一笔“未来会有的收益”, 判定他败诉。朱哈知晓了这件事, 出来为穷人进行辩护。当时在法庭上, 他并未与店主纠缠一些无关紧要的事, 而是直接表明: “行, 就这么着, 关于今天法官受贿这件事儿, 我暂且不着急将其说穿揭露, 等到日后某一天这事传扬出去之时, 他的声誉会变得恶劣臭名远扬, 职位也会丢掉失去, 而在这整个过程中所产生的全部损失, 都要算到你这个店主的头上。”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便把法官以及店主一同钉在了道德耻辱的柱子上, 如此这般也便算是达成了“把官司扭转回来赢了”的结果。

在阿凡提所涉及的故事当中, 存在着一个段子, 其情形几乎是完全相同的, 有人遭受到了店主借助“鸡蛋未来将会孵化出来的价值”这种说法去进行的讹诈, 随后阿凡提运用“未来可能出现的名誉损失”这种方式进行反讽, 最终迫使他们没有办法, 只能做出让步，这里面的角色名称发生了更换, 然而推理的方式以及讽刺所指向的方向却是完全一样的。

再加上那则非常有名的“请衣服吃饭”的故事：

有个叫朱哈的, 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 前往参加宴会, 结果被冷冷地搁置在一旁, 根本没人搭理他。宴会上进行到中途的时候, 他返回家中, 去换上了一身显得华贵的衣服, 之后再次前往，一下子就成为了座上宾。等到菜肴都全部上齐之后, 他既不吃, 也不喝, 只是一个劲儿地往自己衣服上倾倒食物, 一边倒还一边说着: “吃, 我的衣服, 是人家请你来的, 可不是请我这个人来的。”——中国的小孩头一回听到这个故事, 通常是从阿凡提版本那儿开始知晓的, 然而从学界所进行的研究情况来看, 它的源头其实是更接近于朱哈故事的传统的。

这么一对比就清楚了：

许许多多我们当初所认定的, 那些被视作“新疆当地阿凡提智慧故事”的内容, 实际上往前追溯好几百年, 是能够追根溯源到阿拉伯世界的朱哈身上去的。其可供采用的材料是同一批的, 只不过讲述这些故事的人不一样, 所处的时代不一样, 受众人群也有所不同。

那么, 为何后来我们不再称呼为“朱哈”, 而是称作“阿凡提”呢? 并且, 在这期间还隔着一位关键的人物。

十三世纪时, 那时是中国的南宋、元朝呢, 地中海东岸朝着中亚这片区域, 战乱不停, 王朝更替接连不断, 伊斯兰世界内部也处于大规模流动状态。正是在这样的历史背景情形下, 安纳托利亚（如今土耳其所处的区域）渐渐变成了伊斯兰文化朝着西方扩散的一个全新中心。

在这片地域之上, 再度涌现出了一个有着与朱哈相类似“定位”的人物, 此人便是纳斯尔丁·霍加。

先说一下这个称呼。

“纳斯尔丁”属于人名, “霍加”（Hoca）其本身并非姓, 乃是一种尊称, 其含义约莫类似“老师”“先生”“宗教导师” , 恰似我们讲“某某先生”“某某师傅” , 它所着重凸显的是身份、地位, 并非身份证上的那一栏。

名为“朱哈”的存在于阿拉伯世界, 名为“纳斯尔丁·霍加”的存在于土耳其地区。然而, 当你去翻阅土耳其民间故事集时, 就会察觉, 诸多故事的架构, 跟朱哈那一套近乎于完全重合。后续的学者甚至产生怀疑, 这极有可能是同一类人物在不同文化里的“重塑”:

有些本是讲朱哈的故事, 却被土耳其民众改了口, 变成“纳斯尔丁·霍加说……”。

全新的故事内容, 直接去套用往昔用过的叙事模板, 再把当地所具有的风俗、形形色色的人物以及各种矛盾冲突添加进去。

你能够将其领会成是一个“民间IP转移”的进程, 其中IP维持不变, 剧情则依据不同地域情况做出相应调整。

那维吾尔人这边的“阿凡提”又是怎么接上这条线的呢？

新疆在地理方面与中亚相连接, 在历史进程中长久以来都是各类文明互相交汇的区域。伴随阿拉伯帝国的不断扩张, 以及伊斯兰教的广泛传播, 中亚文化、波斯文化、土耳其文化, 彼此之间相互渗透, 最终全都各自留下了一部分在这片土地之上。民间故事特别擅长“移动”, 在商队赶路之时讲述, 在宗教学校当中讲述, 在婚礼期间讲述, 在集市场合讲述, 时间一长很多源自阿拉伯、波斯、安纳托利亚的故事, 就在维吾尔人的口耳相传之间落地生根了。

这当口, “智者”以及“搞笑智者”这般角色, 因要便于记忆, 所以得有个本地化的、听起来顺耳的名号。

阿拉伯世界称谓朱哈 , 土耳其世界称作霍加 , 新疆维吾尔人径直叫“阿凡提”。实际上 , “阿凡提”这一词于维吾尔语里 , 并非是严格意义上的那种“单一人名” , 它更像是一种尊称 , 含有“先生”“老师”“贤人”这般的意味。恰似汉语里讲“张先生”“李先生” , 往后或许会渐渐固化成一个具体角色——众人一说“阿凡提” , 脑海中浮现的 , 并非是某一个历史时刻的真实人物 , 而是一类性质相近的民间智者。

故事内容怎么变化的呢？

首先, 存在这样一些情况, 一些早已有之且流传范围广泛的朱哈与霍加故事遭非原创之举, 被以改编的形式呈现, 其背景被转移至名为新疆之地, 之前故事里的地主摇身一变称作当地称作巴依之人即有钱人或者可视为地主角色者, 而原来的贪官也已改换为地方上官员角色, 故事之中本有的众多生活细节也都转而变为当地风俗描述样子, 并且还给这些故事里的角色名字强制烙上“阿凡提”这样一个标签。

另一方面, 新疆当地也会长出全新的段子, 本地人所遭遇的不公正对待, 他们对权势的那种不满情绪, 以及对聪明之人的期待之情, 都被书写进新的阿凡提故事当中。

时间久了之后, “阿凡提”已不再是从外面借来的一个外壳, 而是成为了新疆维吾尔族民间智慧的一种象征, 人们在这样的一种象征之下, 又一次次讲述着本地人的命运和心气。

说到这儿，其实问题就浮出水面了：

阿凡提到底“是真人”，还是只存在于故事里的“合集人物”？

较为严谨地讲, 依据现阶段能够见到的历史资料来看，没办法证实存在一个名为“阿凡提”的人, 确切地生活于哪一个时代, 从事过哪些特定的事情, 遗留了哪些文献记载。学术领域相对审慎的观点是:

阿凡提那个形象, 是经漫长口头传统塑造起来的一种“民间智者形象合集”, 它有可能借鉴了现实里某些有名的老师、学者、宗教人士的性格特点, 并且还大量吸纳了阿拉伯、土耳其、 中亚世界当中类似人物的故事模版。

存在一些人, 依据民间故事所处的时代背景, 大概地去推测“原型类人物”生活的时段, 这个时段有可能处于十一世纪至十四世纪之间, 差不多便是中国北宋到元末的那段时期, 其活动范围, 总体上在波斯、安纳托利亚一带, 然而, 这种说法, 更像是凭借故事里所提及的社会制度、生活细节反向推导出来的“估算”, 而非拥有明确史证的结论, 仅仅能够说“有一定合理性”。

反过来进行表述, 实际上对于民间来讲, “有没有一个确凿的阿凡提自身”, 并没有那样关键。

那对于新疆的老百姓来讲, 阿凡提是“我们这儿的那个聪明人”, 他敢于拿权贵去开涮, 敢于替穷人出头露面, 他并非板着脸去讲道理, 而是借助笑料, 凭借荒诞, 使得人在笑着笑着的过程中就忽然想明白那么一些事, 也就是搞清楚谁是坏的, 明白什么是不公平的, 晓得怎么样反击才算是体面的。

到了新中国成立以后，这个形象又被赋予了新的意味。

那位维族老人, 对赵世杰感慨道, 以前阿凡提斗不过地主老财, 现在你们能把他们赶下台, 这时, 他其实是在用自己熟悉的文化符号, 去理解一个全新的现实世界, 去接受一个全新的现实世界。阿凡提成为了一种桥梁, 连接旧世界和新制度, 连接传统民间智慧和新中国的政治话语。

当赵世杰将这些故事整理成册呈现给汉语读者时, 阿凡提便新增了一层身份, 他成为汉族孩子了解新疆、认识“另一种生活方式”的一扇窗口, 借助那个骑毛驴的角色, 内地孩子首次得以在想象里踏入南疆的胡同、巴扎以及清真寺, 目睹另一群人的生活模样, 知晓他们如何凭借幽默来抗衡生活压力。

随后, 在动画片、电影以及连环画的助力之下, 阿凡提稍微显现出了些许“去政治化”之意, 并进而更多地已然演变成一种属于童年记忆的集体符号。

他象征着聪明, 象征着机智, 象征着幽默, 象征着“穷人也能够反败为胜”的那种畅快之意, 象征着对愚蠢权贵的一种温和然而尖锐的嘲讽。

你要说“后果”或者“影响”，其实至少有这么几层——

可改写为: 一方面, 就文化传播这个角度而言, 阿凡提的故事, 属于二十世纪中叶以来一回颇为典型的“跨文化再塑造”。其原本归属于阿拉伯—土耳其—中亚广域文化圈的民间智慧, 经由维吾尔民间口头传统的再度创作, 再借着一个来自甘肃的解放军战士以及汉语出版系统, 最终进入中国内地, 进而成为几代中国人的共同记忆。这是一段鲜少被普通人关注, 但实际上蛮精彩的文化历程。

从新疆自身角度而言的另一方面, 阿凡提这一形象的流行, 使得维吾尔族民间文化拥有了一个于全国范围内被认知、并且被喜欢的“代表”。即便很多人对维语并不熟悉, 对新疆历史也不熟知, 然而一旦提起阿凡提, 或多或少都会带有一点亲切感。这种亲切感, 稍微夸大来讲, 实则也是一种软性的认同纽带。

进一步往深入去看, 像阿凡提这样的人物, 实际上还负载着在人类社会中一个特别普遍、格外顽强的文化心理, 人们一直都期望, 在这个世间有一个能够替自己去发泄心中闷气的聪明人, 他嘴上不会吃亏, 心里明白事理, 对于上层的荒谬之事敢于说出“不”, 对于底层的困苦怀有共情之心, 他并非那种正襟危坐的大哲学家, 也不是拿刀动武的英雄, 而是那个看上去油滑、实际上坚守某种朴素公平感的小人物。

在中国历史当中, 存在着纪晓岚、包公、济公, 民间故事里面同样有许多与之相仿之形象。阿凡提、朱哈、纳斯尔丁·霍加, 这一连串名字, 仅仅是更为广泛之伊斯兰世界于这个“文化位置”上不同称呼罢了。归根结底, 那是一类普世之期待:

希望有一个“看透世界、又不放弃幽默”的人，站在我们这一边。

所以, 现今一旦有人提及阿凡提, 有的人脑海中会浮现童年看过的动画片, 有的人会回想起小时候翻阅过的连环画, 还有的人能够随口哼出那几句老歌, 然而极少有人会去探究: 他究竟源自何处? 讲述的是何地得故事? 他的“前身”是朱哈, 还是纳斯尔丁·霍加? 他是否确实曾在某个时代真实生活过?

究学术而言, 这般追问具备价值, 可助我们明晰文化是怎样逐次地流动、变形以及重生的；就普通人平日里的经验来讲, 阿凡提早已经超脱了“真人或假”的界限, 他于故事中存活, 于语言里留存, 还在那句“阿凡提可不是傻子”的评价里存在着。

也就是说, 实际上关键的, 并非去证实“阿凡提是否存在身份证号码”, 而是要认可一个情况:

在过去一千多年人类讲故事的传统当中, 于阿拉伯的市集里, 在土耳其的小镇上, 在新疆的巴扎内, 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国孩子面对的黑白电视机前, 这个“幽默智者”的身影, 始终都存在着, 仅仅是更换了衣服, 改换了名字, 变换了口音。

他有那么些时候称为朱哈, 又有那么些时候叫做纳斯尔丁·霍加, 来到我们这个地方的时候, 就被称作阿凡提。

名字并非关键所在, 关键之处在于, 每当我们察觉到世界略显荒诞不经之际, 忆起那些故事里巧妙的诙谐反抗, 忆起那个看似憨傻痴笑的男人, 最终总能使真正的愚笨毫无遮拦地显露于众人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