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会2沦为段子合集:当职场梗被粗暴拼贴成电影叙事
作者 © 张力卜
三年前《年会不能停!》上映, 我在北京一家影院看完, 散场时隔壁座位一个穿格子衫的男生对着手机说: "太真实了, 我们公司就这样"那部电影让大鹏从"屌丝男士"蜕变成了有现实批判力的导演, 白客也终于走出了王大锤的影子。一切看起来都在往对的方向走。
所以, 等到续集定下来的那个时候, 我基本上连想都没多想一把就把那张点映场的票给买下了。那么接下来的结果会是什么样的。
当我结束在电影院的观影并离开之后, 我在地下车库的座位上独自静坐了一段时间, 具体的时长大约是五分钟, 在此期间我的脑海中反复出现并且只聚焦于一个疑问, 那就是为什么同样是出自同一套制作班底的作品, 它们之间的质量差异竟然会如此之大。
马杰回来的那一天,重新开始。 这其实就是续集的核心设定, 也就是所谓的无限流设定, 具体来说就是, 只要出现刘奔或者马杰主动提出离职以及被辞退这两种情况中的任意一种, 时间就会直接倒回原点, 接着让这两个人带着记忆从头再重新来一遍, 于是他们就慢慢开始把这种循环的机制当成是用来搞职场通关的秘籍了, 先试试去冲刺业绩, 发现根本没有什么用没有效果, 接着又学人家去送礼, 结果闹出了笑话让人看热闹了, 后来又去跟踪领导一路偷偷跟着, 竟然一直跟到了情人的住处小三家里面去住的地方去了, 反过来却导致了领导的误会, 以为他们肯定是掌握了某些把柄或者秘密之类的, 因为害怕暴露, 所以领导就赶紧给刘奔安排了升职。 到了这一步, 这部影片仍然具备些许喜剧片的特征。送礼行动出现失误以及意外闯入第三者居所的情节桥段, 的确构建了一种由人物行为、具体情境以及由此产生的误会共同推动的幽默结构。 然而问题的关键在于, 如果整条职业发展与晋升的道路全部都依赖于这种毫无章法的偶发性操作, 比如说随手拍打了同事一记耳光却被旁人错误地理解为“背后有强大的支持者”或者是随意撰写匿名信却歪打正着导致了岗位数量的实际增加, 那么那种表面上看似洞察了职场运行法则的感觉, 实际上就是一句彻头彻尾的荒谬之言。 刘奔这个人, 他根本就没有去解决过哪怕一个真正存在的难题, 因为他手里攥着的是普通人当牛做马一辈子也休想够得着的上帝视角, 还有那让人无限次重来的复活权能, 他不怕你吗? 他甚至敢当着面扇同事的耳光, 敢不顾场合地去冲撞领导权威, 还敢没完没了地去试探那些本不该触碰的道德底线与社会规则, 为什么他能这么干? 就是因为万一事情搞砸了, 他可以像是打游戏一样读取旧前的存档点来从头再来, 这样一来, 所有弄坏的名声、搞乱的社交圈子、毁掉的职业履历都可以一键清零重置, 你看看现实世界里的那些打工仔们, 他们可根本没有那样的存档机能可以依靠, 所以往往只是一时情绪上头产生的鲁莽冲动, 就可能会让他们失去养家糊口的收入来源, 丢掉在行业里面积攒起来的信誉资产, 甚至连带着把原本安稳的家庭生活也给彻底搅得一团糟。 这电影把那种因为拥有超能力才能产生的、绝对的安全感, 给它包装成了所谓反抗困难的勇气, 而在故事的最后再出来告诉你一个道理, 说咱们这些普通人平时应当更勇敢一些, 这种所谓的鼓励方式, 我说得难听一点吧, 它就叫做站着说话不腰疼。 在这里, 必须要去讲一讲张若昀的演艺表演情况。 我知道有很多人都是喜欢他的那个人。在《庆余年》里那个叫范闲的角色, 表现出来是又拽又灵动的模样;然后在《警察荣誉》这部剧里面, 李大为这个角色也展现出了属于年轻人那种比较轴的那种劲头。但是呢, 在这部电影里面, 他要面临的问题并不是说不努力这个情况, 相反的情况, 是他太努力了。 他会去努力想要把职场新人这个形象给演绎出来。比如说会用瞪大眼睛这种方式来表现出天真。用皱着眉头这种方式来表现出愤怒。用压低声音这种方式来表现出深沉的这种感觉。每一个情绪他都非常直白地写在了脑门子上面, 但是在整个过程当中, 刘奔这个人始终没有能够从那一种表情管理的模式里面走出来。 有网民写得很刻薄: 大家一看到张若昀进行穿越, 就会联想到范闲, 而他最后的煽情式演讲也显得非常尴尬。我在影院观影时, 对此也有同样的感受。他在循环中进行穿越, 他在酒桌上耍威风, 他在年会上发表慷慨激昂的演讲, 在每一场非常重要的戏份中, 都能看见范闲的影子存在。 但是, 范闲之所以能维持那副姿态, 是因为有编剧所设计的层层反转情节作为支撑, 而刘奔这个角色却没有这种支撑。该角色的内在逻辑都已经变得空虚无物了, 所以演员越是用力表演, 观众就越容易脱离剧情。 更令人感到致命的问题是, 电影让刘奔在一种主观的时间感受里度过了好几十年, 结果就从原本那个充满热血的青年, 变成了他自己最讨厌的那种当官的人。他变得强迫手底下干活的人喝酒, 学会了分帮派站队列队, 也开始讲一些下流的笑话。 这个创作方向本身并没有出现什么大的差错, 关键在于他性格转变的过程处理得实在太匆忙、太潦草了。观众根本没有看到他第一次做出伤害下属的事情时内心是怎样的犹豫和拉扯, 也不看到他究竟是怎么通过给自己打“我也是为了团队大家好”这样补丁的方式来勉强说服自己接受这种变化的。 我们也没能直观地观察到权力是如何一点一点、一分一寸地把他原本的立场和他的实际利益位置给彻底改变的。当我把视线向上抬起的时候, 他身上的那种油腻感已经浓重到让我险些无法辨认出他的真实样貌。 随后时间推进来到年会即将开始前的一段日子里, 身为高叶所饰演角色的Kathy在通过电话联系我的时候, 对我发出了这样的感叹, 指出我已经彻底丧失了属于年轻时代的蓬勃朝气与单纯心态, 而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 他突然像是被某种力量唤醒般重新找回了最初始、最纯粹的本心状态。 那些已经被各种体制内部的环境浸染了几十年的个人, 仅仅依靠着一通电话就能让他们把灵魂重新摆正到原来的位置上去。这根本就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那种慢慢长大的过程, 而是某个写好故事的人替他们按下了让机器恢复出厂时候设置的按钮这个动作。 白客的处境情况甚至显得更为尴尬一些。 他在前一部作品当中, 呈现出来的形象是一个既真实又立体的所谓“社畜标本”。他虽然表现得窝囊, 但是心中依然存在着某种底线;他表面上保持沉默, 然而内心并没有变得麻木不仁。可是到了续集影片里, 马杰这个角色几乎就变成了刘奔的所谓的“存档点”, 同时也充当着负责吐槽的人物功能。 在故事开端阶段, 关于他被降职之后所产生的委屈情绪, 仅仅维持了十分钟的时间便已结束。紧接着, 他便一头扎进反复循环的剧情之中, 去陪同刘奔一起完成各种类似游戏的挑战任务。 但是在经历了长达几十年的这种循环往复过程中, 他的家庭生活、婚姻关系以及他对时间的感知能力等方方面面, 都没有得到任何深入细致的展开与描绘。白客所面临的表演空间被压缩到了几乎为零的地步。在大多数时间里,他都是站立在张若昀的旁边。他的面部表情处于一种尴尬的中间状态。 这种神态让人感觉到他似乎在努力进行某种配合。但同时又流露出他也并不清楚自己究竟在配合怎样的情境。 在第一部作品里, 有一位演员把普通人所具备的那种尊严感给演得特别扎实和具体。然而到了续集的时候, 同样的角色只能沦为推动无限流情节的工具人。这并不是说白客本人有了什么问题, 而是剧本本身出现了缺陷。可是观众群体往往不去探讨剧本的问题, 他们只会开口说“白客怎么不行了”。 这就是由主创人员的口碑情况所引发的牵连性的负面影响。 在互联网上有一个现象, 我必须把它指出来。大量获得高点赞的评论, 正在对大鹏在前作里所做的贡献, 进行重新评估。虽然第一部电影的导演位置上, 没有挂上大鹏的名字。但这部电影会取得成功, 大鹏的贡献绝对不能忽视。在大鹏身上, 可以说是起到了核心作用。 再看《年会不能停》这系列作品, “大鹏”这两个字好像是停了。他在那部戏里主演的胡建林这个角色, 好像变成了一个路人甲那样普通。至于庄达菲、孙艺洲、田雨、李乃文、李晨、王耀庆这些演员, 完全没有为他们提供充足的时间去发挥表演空间。大家看在心里, 实在是觉得十分憋屈。 我真的一点儿也不想替大鹏去讨什么功劳, 可是, 那些评论内容却指向了一个谁也避不开的事实, 那就是在董润年自己一个人来独立执导续集的时候, 电影里就没了前作中大鹏那精准的类型片节奏把握, 没了他对喜剧分寸的控制手段, 也没了他对现实主义基调的坚守, 所以整部电影看上去就像是一辆拆掉了底盘的车子, 外部的壳子虽然还完整地摆在那儿, 可只要油门一踩下去, 这整个车身立马就会散架解体。 由高叶来饰演Kathy这个角色, 这同样也是一个让人感到非常遗憾的事情。 她是这家分公司的销售冠军, 手里握着真枪实弹的本事, 可做出的亮眼成果硬生生被旁人拿走, 连晋升机会都被流言蜚语扭曲成了是靠“背后有人”才得来的特权。 电影很明显是想要借着她这个角色的遭遇, 去把职场女性身上那种躲不开、挣不脱的结构性困境给呈现出来。但是, 从头到尾翻过来看过去, 这一条故事线里真正被一遍又一遍反复强调的, 归根结底就干了一件事, 那就是拼命地去制造关于女人的黄色谣言。 职场里面那个女性的情况肯定要比这个复杂得多。谁能在会上说话、谁的成果算在谁的头上、要不要去参加那些不在桌子上的酒局、将来会不会结婚生小孩、还有那个担心的年龄问题, 这些全部都是让人看不见的阻碍。制造那种黄色的谣言当然也是存在的, 也值得去拍成影视作品。 但是呢, 如果让这么一条黄色的谣言把女性面对的所有困境都承担下来了的话, 故事的发展速度很快就会变得像那种晚上八点播出的电视剧一样俗套了。高叶这个人就在《狂飙》里头把那个叫做大嫂陈书婷的角色演成了一个走在刀尖子上跳舞的女人, 她的每一个眼神都一直在算计和恐惧两种状态之间快速地进行更换。 但在这部电影里面, 她大部分的时间只有两种状态, 分别是隐忍还有醒悟。这是因为她拿到的剧本当中只写了“隐忍”和“醒悟”这两个部分给这个角色。 在影片的最终阶段, Kathy采取的反击行动实际上被公司高层给曲解了, 他们认为她手中握有分量更重的背景资源, 结果导致她的职位意外得到提升。然而故事的尾声呈现出这样的画面: 面对着新一波流言蜚语, 她选择了沉默并悄然离去。 部分观众可能会对此评价说这代表了结构性困境仍在持续发酵。可是当我们审视该角色时, 会发现其缺乏实质性的举动、没有做出自主决定且未见性格或地位的转变, 在这样的情况下, 所谓的“未有结论”从观感上来判断, 更像是剧情中一条未予收尾的次要脉络。 我过去在一家大型制造企业当中担任过公关顾问的角色。有一次需要接待来自北美的客户群体, 当时的区域市场负责人直到凌晨两点这个时间点, 依然站立在生产线的现场位置, 通过直播的方式亲自去向客户介绍相关的设备信息。 在我跟随客户出差的这段期间, 陪同客户饮酒过后一同返回到酒店房间内之后, 他没有选择立即进入自己的房间休息, 而是选择坐在大厅的这个位置上, 打开电脑屏幕继续处理当天之内剩余的工作事项。 我是一点都不想歌颂加班这件事的。但是这个情况至少可以说明一个问题。那家拥有几千人甚至是上万人的大企业之所以能够运转起来,靠的绝对不可能是全部都是只会拍马屁和抢功劳的蠢货。 里面肯定是存在着数量很多的那种有能力、有责任心, 同时也是在承受着压力的人。这些人他们是会犯错的, 也会去维护他们自己的利益, 有时候他们还会伤害到他们的下属, 但是他们很少是那种只是等待着主角来打脸的NPC角色。 真正尖锐的职场讽刺, 其实应该去追问一个原因。就是为什么一群聪明、勤奋、甚至怀有善意的人, 最后共同制造荒谬呢? 这里有一个中层管理人员, 他为完成指标压迫下属。 因为更高层给了根本完不成的目标。还有一个部门隐瞒风险, 因为暴露问题只受罚, 解决问题却没奖励。每个人在各自位置上作出局部合理的选择, 最终得到整体荒唐的结果, 这才是组织真正可怕的地方。 然而, 在电影《年会不能停!2》里。影片为了去证明基层员工那一方是正确的。它只能通过一种方式。那就是让所有的管理者集体降低智商。Joey这个角色负责去做拍马屁的事情。Smart那个角色负责去抢夺功劳。Mark那个人则负责去刻意刁难其他人。 而关系户的角色就是负责躺在那里轻易获胜。这些人物名字和他们剧情里承担的功能之间几乎可以直接画上等号。电影的口头上会说这是组织架构的错锅。但实际上呈现出来的是一个画面。那是一群行为不好的领导所造成的错锅。 在网络上面有一个特别简短的评论, 它非常精确地指出了这一种现象, 这个评论说的是牛马真的会因为受到别人夸奖了两句就会感到特别兴奋和高兴吗? 这种想法是不是太小看我们了? 有一千二百八十二个人为这句话点了赞, 那么这个数据到底代表着什么? 这就代表着观众们并不愚笨。你让一个上班的人坐在椅子上两个小时, 看他用超能力一路过关斩将然后升职, 最后在年会上喊两句辛苦的话, 就当是提供情感宣泄了, 观众离开电影院之后, 凉风吹拂下来, 多巴胺的感觉消退得很快, 剩下的只有被敷衍、被戏弄的感受。 追根究底来说, 《年会不能停!2》所展现出来的最严重的问题并不是说它不够搞笑, 或者是不足够热血激动人心, 而是它从根本上来说就不相信关于真实职场的情况存在。 这部作品一边对潜规则大加批判, 一边却让主角的全部胜利都源于更熟练地玩转潜规则。它嘴上说着职位并不重要, 却在开场的一个半小时里, 把每一次升职都拍成了闯关成功的戏码。 它声称要探讨女性的困境, 但贯穿全片的, 竟然只剩下制造谣言这一条线。它试图触及人工智能替代人类劳动的话题, 可这点素材仅仅只够支撑起一段年会的演讲而已。虽然它对很多事物进行了批判, 但实际上却几乎没有真正深入地去观察过它们。 真实的职场环境里, 确实存在着那些勤勤恳恳的领导人物, 同时也有不少偷懒耍滑的员工存在;在这个环境中, 既有那种能力相当出众但是会伤害到下属利益的人出现, 也有那些人尽管心地是善良的, 却在帮助维护着错误的规则行为发生。 许多荒谬不经的事件是由一个个聪明人共同协作完成的, 许多不公平的情况并不需要去依靠某一个明确的坏人作为推动者来发生。职场生活本身是非常复杂的, 也是矛盾的, 而且在很多时候它常常让人感到非常不舒服的体验。 但是董润年选择了一条最简单的路, 他把互联网上的职场段子拼在一起成为了一部电影, 把热搜当作生活去表现, 用简单的口号去代替深入的分析, 用那种让人爽的感觉去充当社会批判。 这并不是什么偶然的情况。 其实, “职场讽刺”这种创作方式真正应当停止的, 大概并不是说年会本身。我们应该去停止的, 是那种把像牛马一样的人当作标签来售卖的行为。我们还应停止那种, 以引起大众共鸣作为产品核心去做的方式。而且还要改变的是, 电影放映结束走出影院之后, 一切全都还是旧有的模样这件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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