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上桌，带来今年最戳人的脱口秀

数据显示，2022年我国的家政服务从业者数量已突破3800万，其中女性占据了绝大多数。她们可能是我们的母亲、阿姨或姑姑，也可能是那些虽常见面却未曾交谈的陌生人。她们的存在对于社会至关重要，然而，她们对于自己的职业却常常感到难以启齿。

在传统的家庭结构里，家务劳动与女性紧密相连，女性长辈与家政服务员所从事的职责常常相似，与此同时，许多男性却似乎享有免除家务的特权。鉴于此，倾听家政女工的声音，分享她们的生活经历，便成为推动女性参与家庭决策的重要途径之一。

正在候场的家政女工。（图/新周刊）

然而，要让那些长期处于社会边缘、缺少发声机会的家政女工尝试脱口秀，这并非易如反掌。她们没有固定的练习时段，只能在用餐、沐浴、刷牙、烹饪、遛狗、入睡等零碎时间里，利用一切可利用的空隙，开始背诵稿件，反复默念数百次。

她们初登演讲台，对如何拿麦克风尚感生疏，有时在演讲过程中，会突然感到紧张，声音不由自主地中断，宛如无法呼吸。

这并未对现场的氛围造成影响。每当台上的人因紧张而忘却台词，观众席中的家政女工们便会热烈地欢呼并鼓掌，以此向台上的表演者传递勇气。演出结束后，她们会聚在一起，热烈地交谈，还不时互相点赞。

家政服务员们对这样的展示自己才能的机遇极为看重。青柳，这位来自河南许昌的家政服务员，她认为，作为一个平凡的农村女性，能够站在北京这样的大舞台上，亲眼目睹世间万象，这在她过去的生活中是根本不敢奢望的。

“那一刻我连自己是谁都不认识了，这还是我吗？”

“卡壳的那一刻，真的很羞愧”

一站上台，青柳的手就控制不住地颤抖。

她仿佛置身梦境，恍若隔世，竟已站在一片镭射灯光照耀下的舞台中央，述说着那些琐碎而平凡的日常生活。

她感到极度紧张，话音刚一出口便变得飘忽不定，麦克风也逐渐偏离了原本的位置，她边说边感到大脑一片空白：“这些文稿我本应驾轻就熟，内容全部牢记于心。然而，一站上台，却显得如此尴尬。当卡壳的那一刻，我感到无比羞愧。”她这样回忆道。

退场之后，她深感懊悔，认为自己心态不佳导致失误，“如同井底之蛙”，对那些为脱口秀艺术节辛勤付出的所有人感到愧疚。

她心中始终笼罩着遗憾。表演落幕的那晚，家事工人与职员们纷纷在群里表达着兴奋的情绪，唯独青柳似乎仍沉浸在阴霾之中。直至次日，她才在群里突然发声：“看到姐妹们的留言，我内心充满了自责。鸿雁的众位姐妹如此全力以赴地给予支持和鼓励，尽管我自己也竭尽全力，但表现却未能达到预期……我实在没有勇气开口发言。”

候场时还在捋稿子的青柳（左）。（图/新周刊）

梅若是北京鸿雁社工服务中心的创办者，同时也是本次脱口秀的策划者。她主动站出来安慰青柳：“我早就想和你交流了，昨天却错过了机会。你知道吗？一旦你敢于接受这样的挑战，便已超越了百分之九十的人。记得我第一次登台演讲，二十分钟的演讲内容竟然录制了整整四个小时，几乎让我绝望。但我也明白，那只是我的起点，而非终点。”

群内那些从事家政工作的姐妹们纷纷伸出援手，给予她鼓励。青柳并非自信之人，她总是自嘲地说自己“挺笨的”“脑子不够用”。她的学历仅限于小学，许多字词都不认识，在整理故事时只能借助手机语音转文字功能，然而，她的普通话发音也不够标准，在转写过程中，常常会出现一些不该出现的词汇。经过脱口秀编剧老师的悉心指导和帮助，她的脚本终于得以完成。

青柳的搞笑点频次堪称全场之最。她灵敏地洞察到了当下家政服务和智能电器之间的“对抗”态势。例如，一位雇主在购买了扫地机器人后终止了与她的合作，然而不久后却又找上门来，抱怨扫地机器人卡在沙发下面已长达两个月，家中卫生状况堪忧，仍需有人进行清洁。对此，青柳幽默地打趣道：“这类状况绝不可能发生在我们家政人员身上，因为我们不会像扫地机器人那样卡在沙发下面。”就算为了偷懒，我们也不会卡两个月，因为确实饿不了那么久。”

她将网络上流行的关于家政工的轻松短剧进行了改编，例如《霸道总裁爱上保洁小妹》：在一家上市公司，总裁在召开集团会议时，面对众多高管束手无策的难题，一个保洁小妹却轻而易举地用牙膏解决了工程材料的困扰，因而被破格晋升为总监……然而，这位保洁小妹的实力并不如我。我具备所有技能，只差一个霸道总裁的赏识。

她的幽默感打动了现场观众，大家好几次捧腹大笑。

舞台上的青柳。（图/新周刊）

青柳总觉得自己难以满足，这种想法贯穿了她的大部分人生。自幼，她便自认是田地中的一株“弱苗”，体质孱弱，无法胜任任何体力劳动，在父母看来，她若外出则难以生存，因此长期被留在家中。

直至二十岁那年，青柳立志外出谋求生计，他加入了一家腐竹工厂，从事“制作腐竹”的工作。日复一日，他需等待豆子泡发，再利用机器将其制成浆状，待腐竹成形后，便将其悬挂起来晾干。尽管这份工作异常艰辛，青柳却始终咬紧牙关，坚持不懈，不愿让别人瞧不起自己。

不久，青柳的打工生活因婚姻与育儿而告一段落。然而，她怀揣着远大的理想，在孩子逐渐长大、长辈相继离世之后，她终于得以离开家乡，拓宽视野。于是，在2019年，她决定投身家政行业，成为一名家政服务员。

她的生活轨迹，恰如众多家政女工的写照——众多女性，她们原本是家庭的核心，不得不承担起家庭主妇的角色，直到家中长辈和子女都有了各自的生活空间，不再成为她们的羁绊，她们才能放下手中的家务，勇敢地走出家门。

青柳因自认能力有限，在担任家政工作时几乎不敢停下休息，生怕被人找出差错。因此，她每天清晨5点25分便起床，像旋转的陀螺般忙碌，直至晚上9点方才歇息。

青柳常常不敢休息。（图/鸿雁）

她对工作的态度近乎“强迫症”般严格：在将早餐摆上餐桌时，她要求食物的温度既不能太凉也不能太热，必须恰到好处；对于昨日已打扫过的区域，她今日仍会进行二次擦拭；面对雇主家人的衣物，她会亲自用手搓洗裤腿、领子、袖口、膝盖以及大裆等部位，确保无任何污渍后才将其放入洗衣机；对于棉麻、丝绸或毛线材质的衣物，她坚持全程手工洗涤。

这些常被大众忽略的“隐形家务”任务，由如青柳般的女性默默承担。许多家政服务人员可能未曾听闻“隐形家务”这一表述，然而，她们却将卫生间墙壁上的水渍、马桶上的污渍、以及下水道中的头发等不易察觉的角落打扫得干干净净。当她们回到自己的家中，仍旧保持着职业素养，将屋内屋外擦拭得光洁如新。

从事家政工作的经历让青柳深知，家政工与雇主之间的互动往往充满了复杂性。经过8年的家政服务生涯，她深有感触地认为，与雇主双方都感到满意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在脱口秀的舞台上，青柳将雇主与家政服务人员的配对过程比作“非诚勿扰”节目，这颇似寻找伴侣的过程，许多最终不愉快的合作往往是从“你好，很高兴认识你”的问候开始，以“我们并不合适”的结局收场。纵然偶尔邂逅了合适的伴侣，即便共度了漫长的时光，在离别之际，彼此仍会轻声安慰：“你定能寻得更加契合的人生伴侣。”

但这只是客套话。“哼，他找不到更好的了。”青柳吐槽道。

在5㎡出租屋写作的家政女工

并非每位家政服务员站在台上都会感到紧张。来自四川简阳的施洪丽，一站上舞台，竟然显得有些过于放松——既没有准备讲稿，又看不清提示词，于是她便现场即兴演讲，结果后台的字幕工作人员一直未能找到她的台词。

提及这段往事，施洪丽不禁开怀大笑，她觉得这个问题并不严重——自从被诊断出癌症以来，她已对许多事情释然，因此在台上显得比常人更为从容，“只有在医生告诉我生命所剩无几时，我才会感到一丝紧张。”

2020年，医生向她透露了她患有乳腺癌，告知她可能只剩下几个月的生命，这让她受到了极大的惊吓。然而，五年过去了，她依然坚强地生存着，并且将这段经历转化为一部充满苦涩的脱口秀。在患病期间，她多次遭遇客户取消合作的情况。许多雇主在看到体检报告上标注的“乳腺癌根治术”后，便拒绝了她，即便施洪丽承诺“如有任何问题，自己负责”，她依然频繁地收到退单。

癌症不仅对她的职业生涯造成了影响，更彻底地颠覆了她的日常生活。经过化疗之后，她忽然感到时间的宝贵，急忙投身于自己一生中最渴望追求的事业——文学创作。她自幼便热爱阅读与记录生活，然而在担任月嫂期间，她却难以集中精神进行写作，“连手机都不敢瞥一眼，时间根本不允许”。

她现已放下家政服务，独居于北京一处面积约5平方米的狭小平房中，宛如置身于孤岛之上，日夜不停地投身于写作之中。她透露，目前正同时着手撰写三本著作。

月租金仅为350元，然而一旦暴雨来袭，屋内便一片漆黑。由于缺乏厕所和厨房，施洪丽只得前往院子外解决个人需求，并在房屋的走廊处搭建了一个简陋的“厨房”，使用电饭煲和炒锅进行烹饪。尽管居住环境十分狭窄，但她却不愿返回故乡，因为家中有一位卧床的老人，还有一群喧闹的鸡鸭，以及一大堆家务和农活等待着她去完成。她担心写作灵感会因此受阻，所以她宁愿选择居住在这间狭小且昏暗的出租屋内，试图用笔触开拓出一个更加宽广和辽阔的天地。

她对电脑操作不是很熟练，所有文字都是通过手机的手写键盘逐字录入，其中有一本书已经积累了三十万字的内容。刚开始时，她甚至不知道如何使用搜索功能，每次进行修改都要从头开始逐页查找。

化疗结束后，她时常遭受头痛、眼痛以及手臂的疼痛困扰。不久前，手臂的疼痛严重到无法进行书写，于是她将一条弹力裤裁剪，制作成了一个袖套，并将自己的右臂悬挂起来，以此促进淋巴液的正常流动。

施洪丽日常看的书。她的书桌也是捡的。（图/受访者提供）

她立志迅速完成手头上的三部著作，随后重返家政服务行业以赚取收入。自将写作置于生活首位以来，她的经济状况变得紧张，然而养家糊口的重任始终压在她的肩上。她的丈夫自幼体弱多病，患有先天性的肺部疾病，从六岁起便开始不断吐血，至今已有二十多次住院经历。在发病期间，他需要全天候吸氧，家中已经更换了三台制氧机。

在故乡，施洪丽曾探索过多种生计途径。某次，她从电视节目中得知煤油灯孵蛋能带来财富，于是便模仿其法，却未料到煤油灯的火焰突然蹿至墙壁，将整座茅草屋引燃，原本的致富梦想也随之化为乌有。

为了偿还创业欠下的债务，施洪丽选择了外出谋生，她来到了一家四川餐馆担任服务员。在那里，她掌握了一项独特的技能——如何宰杀蛇类。她先用抓取肉类的工具轻轻抓住蛇的尾巴，缓缓将其从笼中取出，使蛇缠绕在她的左臂上。随后，她迅速握住蛇的颈部，挥动手中的刀，干净利落地斩下蛇头。将蛇血和蛇胆倒入酒杯，立刻将这杯特制的饮品端上餐桌供客人享用。

她勇气十足，曾经一天之内斩杀过七条蛇，而且后来还向一位大厨请教了一些烹饪技艺。然而，这份职业并未能持续太久，不久后她便遭遇了“离职”的命运，不得不重返职场寻找新的工作机会。

生活中的施洪丽很爱笑。（图/受访者提供）

在千禧年的开端，月嫂这一职业崭露头角，施洪丽再次投身学习，成为一名月嫂，她将这段经历记录在《一个四川月嫂的江湖往事》一书中。由于这份工作，她接触了各式各样的人，遭遇了诸多离奇事件。她记得，有位宗教领袖曾告诉她，从晚上九点到次日早晨六点，通常是不允许上厕所的，因为在这段时间里，女主人会启动一款军用设备，据称是红外线防盗系统，其“杀伤力”如同刀割一般。

2022年，该文被收录于皮村文学小组出版的《劳动者的星辰》中，标志着施洪丽创作生涯的开启。这位热衷于写作的家政女工，曾遭受不少误解。曾有一段时间，她在某音乐学院担任保姆，恰逢一位中文系教授在打麻将。她主动走上前去，寻求指导，意图学习写作，却未料到教授竟当场嘲讽道：“你这样的穷苦女仆，去读那些书籍只会让人嘲笑，就连文章你也难以写出，即便写出来了，也没人会去阅读。”

施洪丽的文章被收录于此。

这段经历她后来将其转化为了趣闻轶事。如今，她已成功颠覆了那些固有的观念，并且即将推出自己的新书。她希望通过自己的实例向大家展示，即便身患癌症，依然可以成为一名优秀的保姆；而从事家政工作，并不意味着视野狭隘或缺乏进取心。

对她来说，只要基本生活需求得到满足，哪怕仅仅是一个几平米的小空间，只要它能挡风遮雨，她都愿意继续在写作的道路上不断探索。

打赢400元的战争

某些家政女工的脱口秀表演并非旨在取悦听众，其目的更在于激发听众的斗志与热情。

桂海秀，她来自河北邯郸，也是其中一员。她一亮相，观众席上的家政姐妹们顿时激动起来，单是演讲的题目就足以鼓舞人心——《不会写诉状的人如何赢得400元的小战役》，这个故事讲述了一位雇主在桂海秀离职时扣了她的400元工资，理由是2月份只有28天，因此要扣除她两天的工资。

桂海秀感到难以置信，她反问：“接下来还有好几个月都恰好有31天，这笔钱难道你不应该退还给我吗？”她据理力争，然而雇主却将她看作是故意找茬，甚至威胁道：“我已经决定解雇你，如果你再敢来我家门前敲门，我们就将报警，指控你扰乱了公共秩序。”

桂海秀并未因恐惧而退缩，坚信每一分应得的收入都不应被忽视，于是她毅然决定将雇主告上法庭。经过十多天的等待，她不仅成功追回了属于自己的400元，更赢得了尊严。

这段感人的经历赢得了满堂的赞誉与掌声。最终，桂海秀不忘对在场的所有家政人员给予勉励：“尽管前路未知，但工作人员都能解答疑惑。大家不必担心法律知识不足，放心吧，一旦踏入法院，就有专人指导我们。”

自踏入这一行业，桂海秀便始终站在家政姐妹们一边，为她们发声，这源于她深知这份职业的艰辛。

那年她41岁，为了给三个孩子创造更优渥的生活条件，桂海秀毅然选择了外出谋求生计。她仅带着100多元的积蓄踏上了前往北京的旅程，白天在写字楼里从事保洁工作，夜晚则栖身于每晚只需10元的地铺。起初，她连吸尘器的使用都感到生疏，幸好在家政公司结识了一位热心的姐妹，对方特意来到她的工作地点亲自指导。有时，手中的工作繁重，桂海秀常常要工作到深夜两点，但她却舍不得花费打车回家的费用。

桂海秀愿意购买火车票。每到周末，她都会在河北邯郸与北京之间来回奔波——周五午夜时分，她乘坐火车返回家中，为孩子们准备肉包子与饺子，将冰箱填得满满当当；周日午夜时分，她再次踏上火车前往北京，次日凌晨五点左右抵达北京西站，随后直接前往客户家中开始工作。

这已成为她的一种常态出行。她有时在车上小憩一两个小时，便觉得心满意足。

桂海秀在邯郸的娘家。（图/受访者提供）

每当桂海秀看到家政姐妹因法律知识不足而遭受磨难，她总会挺身而出，因为她深知每位在大城市打拼的家政工都不易。她不仅长期协助她们争取薪酬，时而帮助她们追回工资，时而帮助她们索回押金。

她表示，即便在未来的脱口秀节目中涉及家政女工话题，她仍会踊跃参与。即便在表演过程中，她的心脏会“突突”地狂跳，但她仍旧希望通过分享自己的亲身经历，激励更多的人。她期望通过自己的努力，能让更多的人坚信“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的道理。

桂海秀怀揣着一个微小的愿望：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她能够创办一家真正规范、公正的家政公司，那时她将能更多地从姐妹们的立场出发来安排工作、考虑问题，从而让大家减少遭遇那些曲折复杂、充满陷阱的经历。

让家政女工“上桌”

回望过去，梅若与北京鸿雁社工服务中心的这些家政姐妹们共事，至今已有十年的时光。

早年，梅若便萌生了为她们筹划一场脱口秀的念头。她观察到，家政工们内心压抑，满腹话语，却常在工作中和生活里受限。于是，每逢周末闲暇，她们便会聚在鸿雁处，举办“吐槽大会”，倾诉生活的喜怒哀乐，言辞间往往妙趣横生。

这个构思，在今年终于得到了腾讯新闻《我有一个想法》活动的青睐，从而得以进一步地策划和提升。五个月前，梅若在社交圈子里发布了寻找脱口秀表演者的招募公告，结果在一个晚上就吸引了80多位女性的报名。然而，对于家政女工来说，无论是撰写稿件还是进行演讲，都是全新的领域，许多人还是头一回拿起笔来记录自己的生命故事。

考虑到部分人员虽不具备写作能力，却擅长讲述故事，鸿雁团队对80余名家政女工进行了长达一两个小时的深入访谈，搜集相关素材后进行严格筛选，最终确定了登台表演的名单。《我有一个想法》项目组亦协助邀请了脱口秀演员孟阳为家政女工开展了两次线下培训，协助她们提炼精彩桥段和笑料，整个过程中，约有10人参与了稿件修改。

对一般大众来说，记下一段时长五分钟的文稿并非难事；然而，对于从事家政服务的女性工作者而言，这却是一项挑战，她们中甚至有许多字词都不熟悉。

登台表演需要克服巨大的心理难关。脱口秀是纯个人在场的表演形式，与合唱或团体舞蹈截然不同，而且还需要展现出有深度的公共表达。梅若回忆起，最终决定登台的五位表演者中，几乎每个人都曾退缩过，有人向她抱怨“每天都紧张得无法入睡”，还有人懊悔地说“天哪，我为何答应这个任务，太痛苦了，我感觉自己根本无法胜任”。

梅若不断地给予她们安慰与鼓舞，说道：“此刻，你无需多想，只需将这篇稿件熟记于心，让它成为你身体的一部分。等到你站在舞台上，首要任务是克服内心的恐惧，因为对于我们这些普通人来说，这将是我们的首次登台演讲。”

梅若（最右）和家政姐妹们在一起。（图/受访者提供）

在那场直播当天，梅若认为遇到任何问题都属正常。这毕竟是他们极为关键的时刻，一个一生中难得一遇的公开发声的机会。

节目不仅邀请了五位表演者，还增设了开放麦环节，使得未能入选的姐妹们也有机会参与。梅若始终秉持着让更多人站上舞台的信念。在过去十年里，北京鸿雁社工服务中心曾为家政工们策划过纪实影展、制作过音乐专辑，并举办了身体剧场活动。今年的脱口秀活动，无疑是打破“私域沉默”的最佳途径，参与者得以登台发声，这象征着她们与世界紧密相连，成为公共领域中引人注目的一员，拥有了与他人交流对话的机会，从而展现出作为社会成员的属性。梅若如此阐述。

此外，众多家政女工正承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艰难生活，而脱口秀则能助她们将这些苦难经历转化为故事，进而更深刻地认识自己的生活，与雇主增进相互理解，并在这一过程中汲取新的知识与技巧。

来看脱口秀的家政姐妹们。（图/受访者提供）

鸿雁的联合创始人李文芬认为，家政女工往往承受着巨大的心理负担，她们往往不敢向家人透露自己的职业，而且这个职业常被看作技术含量不高，缺乏见识，她们常常不得不面对各种偏见和歧视。

青柳曾遇见一位一岁有余的孩童因积食而困扰，然而孩子的姥姥却执意要给他喂食水果。青柳试图阻止，却遭到了严厉的责骂。姥姥认为青柳只是个打杂的，根本不具备表达意见的资格。

桂海秀曾服务于一位不容许她午休的雇主。即便所有家务都已完成，孩子们也进入了梦乡，雇主依旧认为家政服务员不应休息，于是提出了一个古怪的要求，让她拆下抽油烟机进行清洗。

施洪丽曾遭受年龄上的偏见。当她24岁求职时，有客户对她表示不满，认为她“年纪偏大”，更倾向于招聘十五六岁的年轻人。

如同大雁成群结队由北向南迁徙以寻求生存之机，家政女工们亦从农村涌向城市寻求生计，她们并非孤身一人，而是一群人，唯有团结一心方能战胜严寒，跨越重重难关。如今，我们亟需让更多的人摒弃成见，关注这些不容忽视的群体，倾听她们的心声。

或许，这就是让她们“上桌”的最大意义。

2024年妇女节当天，一群家政女工们共同创作了一幅版画作品。（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演出落幕，众多家政人员仍觉未尽兴。临睡前，他们不由自主地闭上眼，又默默背诵起台词。有的阿姨甚至自嘲道：若早些如此用功，或许我们如今都能就读于北大了吧。

她们计划成立一个“家政女工脱口秀社团”。即便其中某些笑料不够幽默，有些故事的基调带有忧伤，这样的平台仍能让更多的人关注那些被家务束缚的女性，以及那些在家政领域默默付出的女性。正如脱口秀艺人史妍所说：从家庭琐事到家政服务，与其说是女性的天性得到了释放，不如说是女性自身在解放着其他女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