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政的粗俗笑话，暴露中年男人压抑情绪的失控瞬间

贾政于中秋家宴所讲的笑话, 将那个位于士大夫体面外衣之下, 有着孝顺特质、具备隐忍性格、身负家族重担且深陷中年危机模样的, 如此这般独一无二样子的, 男人其表象给撕开了。

家宴进行期间, 为了营造出热闹且有意思的良好氛围, 贾母提出了玩击鼓传花那般的游戏, 花一旦传到谁那儿, 被传到的人就得被罚着喝上一杯酒, 且还要讲出一个闹笑话, 没成想, 花头一回就落到了贾政的手里边。“众姊妹弟兄你悄悄的扯我一下, 暗暗我又捏你一把”, 大家伙儿都是满怀期待, 就一心想着瞧瞧这个平日里从来都不苟言笑, 向来只谈论正事的大家长, 究竟会讲出什么样的笑话来。

贾政见贾母表现出喜悦之情, 自己只能顺着贾母心意积极迎合, 并且贾母还讲了要是说的话语不能引发笑意, 是要遭受惩罚的, 于是他下定决心, 一开口便立时调动起了现场整体的氛围: “一家子人中, 有一个个体是最怕自己妻子的”, 仅仅讲出了这么一句话, 由于从来都不曾听闻贾政讲过这类话语, 众人便全都笑了起来。贾母面带笑容说道“这肯定是内容出色的”。

有人讲, 贾政这个人, 被指是那种‘假正经’的人, 他表面上看去严肃得很, 一副板正的模样, 然而背后, 也并非是个正经的人, 要不然的话, 怎么会去讲那种特别不符合他身份的笑话, 又怎么会娶了赵姨娘那般不靠谱的人?

还有人讲, 贾政所讲的这个笑话内里藏着深意, 是带着苦涩意味的自我嘲讽以及隐晦形式的反抗。贾家之中的男人惧怕王家的女子, 贾琏娶了王家女儿, 贾政同样娶了王家女儿, 王家所拥有的势力致使他们心里产生忌惮。

其实，细看这次中秋家宴的背景，贾政的笑话另有隐情。

那时的贾府, 才刚尝受过抄检大观园这般的动荡, 中秋家宴之际, 座位连一半都没坐满, 王熙凤又因病没能前来参与, 致使场面冷冷清清的。贾母不禁感慨叹息“回想往昔所度过的日子, 是何等的热闹啊”。身为大孝子的贾政, 深切明白贾母此刻心情略微低落, 为了能博得她的欢心, 让氛围变得活跃欢快些, 只能绞尽脑汁, 硬着头皮顶上。

实际上, 贾政讲笑话这件事本身就是个笑话。他被所处环境塑造成为死板的、没什么生命活力之人, 自然而然地也就没什么幽默感。然而为了能扮演好开心果这一角色, 他勉强自己, 心甘情愿地采用粗俗的、自毁形象的方式, 去逗众人大笑。

那种让人觉得好笑的笑话, 并非仅仅取决于内容自身, 更在于讲述之人彻底颠覆以往所呈现的形象, 在这种反差状况之下, 使得喜剧的效果被充分拉满呈现出来。贾母听闻之后感到开心, 如此一来他尽到了自己的孝心。与之形成对照的是后面贾赦所讲述的关于母亲偏心的故事, 这个故事却恰好戳中了贾母内心的痛处。

贾政所讲的笑话内容, 更有一种令人细细琢磨很是值得玩味的感觉: 那些惧怕老婆的男人, 从来都不敢多走出哪怕一步之遥, 然而, 在中秋佳节的那个夜晚, 此男人喝得酩酊大醉, 于是便夜宿在了朋友家, 等到第二天回到家中, 便赶忙跪在地上向老婆求饶, 此时他老婆正在洗脚, 他就被惩罚去舔脚, 这一舔, 只觉得恶心到了极点, 简直想要呕吐出来。随后他老婆生气了, 大骂他一副轻狂的样子, 这可把他给吓得赶紧跪下说道, “并不是奶奶您的脚有臭味, 只是昨天晚上喝了过多的黄酒, 又吃了月饼里面的馅料, 所以到了今天就有些泛酸了呢”。

这“不敢多走一步”所呈现出的那种谨小慎微的状态, 恰恰是贾政内心的真实映照。在外面, 于官场之中他如同行走在极薄的冰面上一般小心翼翼, 身上背负着家族交付的重大责任, 他不敢出现哪怕最细微的差错。只要稍微有一点不小心, 家族就会快速地坠入到无尽的深渊之中。

而待在家中, 尽管与王夫人表面呈现出相互敬重、如同宾客般的状态, 然而实际上彼此内心都怀揣着不同的心思。王夫人所看好的儿媳妇, 在他内心深处是根本瞧不上的。他还对王夫人宠溺宝玉感到气愤, 觉得“平日里都是你们这些人把他给带坏了”。另外, 还有行事不靠谱的薛蟠整日寄居在家里, 带着自家儿子学坏。即便存在着种种不契合的情况, 王家所拥有的势力使得他对于家中之事只能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内心的不适被包含在笑话里的那种“作酸”之中, 而那“作酸”更是他对于家族呈现出的种种衰败迹象用于苦涩掩饰的托词。元宵节猜灯谜本是为了寻开心来找乐子呀, 然而谜底所蕴含的谶语让他的心里产生了烦闷之感, 同时又生出一种悲凉之情来。现在中秋佳节本应是阖家团圆的时刻, 可家宴的场景却冷冷清清、十分萧条, 他自己年纪已迈, 对于仕途也早些时候就已经丧失信心没了希望, 他的儿子又不成大器, 无法遂他的心意。

他是那种被礼法以及责任给装在套子当中的人, 本来呢, “天性其实也是个喜好诗酒且放诞不羁之人, 在子侄辈面前少不得要让他们归向正道”, 在外面得伪装, 在家里还得端着架子, 维持大家长应有的威严, 然而内心的压抑还有憋屈之感, 致使他根本无处去安放。

贾母领会出了他话里隐含的意思, 觉得既好笑又心酸, 讲完之后赶忙让人去换烧酒来给他喝, 还说“别叫你们受累”, 免得他喝了黄酒回去后出现舔脚这种令人恶心的行为, 进而遭到老婆的责骂。

可以看出, 贾政所讲的笑话, 绝对不是那种轻浮的行为, 而是有着多种情感交织在一起: 有对贾母的孝顺之情, 有面对家族呈现下坡趋势时的无力之感, 还有对自身所处状况的沉闷压抑。在那个时刻, 他不再是那个有着威严的老爷, 而是一个来到中年、心中充满辛酸的普通男子，借助并不高明的幽默方式, 在短时间内把遭压抑的真实自我宣泄出来。

站在这个人们眼中的大孝子、大家长的背后, 存在着的是经历了半生隐忍之后所呈现出的真实模样以及狼狈状态。恰如那句“人到中年不如狗”所描述的那般, 这般的疲惫之感以及无力之感, 又能够再去跟什么人诉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