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开篇：争洛阳影评：亲历历史的一刻

潮新闻客户端 张杨思颉

《三国第一部：争洛阳》

在瞬间中把握历史

时值东汉末年, 都城为洛阳, 袁绍和曹操同属西园八校尉, 他们愤怒着, 无目的地在大街上疾驰。

不长时间之前, 两个人本来已然跟外戚当中居于首位的、身为大将军的何进达成联盟, 接受命令组建起了皇帝的亲卫军队西园军。可是, 在取得巨大成功的时候, 充当宦官角色的小黄门蹇硕带着灵帝所传达的旨意, 获取了西园军的掌控权力。蹇硕这种反客为主的行为让对宦官心怀仇视的袁、曹二人愤怒到了极点, 骑着马离开了军营。然而, 没有任何预先的警示, 一队勇猛的虎贲军忽然在两人前方的道路口冲了出来, 拦住了前行的道路。袁绍跟曹操急忙拉紧缰绳, 才得以避免跟这队人马发生碰撞。看到人从虎贲军队列中脱离出来, 骑着马转向袁曹二人, 带着不怀好意的神情嘲讽说, 没想到哥哥居然被宦官的微小技能给戏弄了。说出这些嘲讽话语的人正是袁绍的弟弟袁术。说完后, 袁术催马离开。愤怒到极点的袁绍正要拔剑去追赶, 却被虎贲军中的壮士鲍信给按住了。鲍信没有讲过多的话, 只是沉着冷静地对袁绍叮嘱说, 要学会忍耐。袁绍这才让自己冷静下来, 用冷漠的眼神望着虎贲军队列渐渐远去。上面所描述的这个场景源自追光动画制作推出的“三国”主题动画电影《三国第一部: 争洛阳》 （之后简称为《争洛阳》）。

影片中的西园八校尉

“三国”小说、影视、动画、游戏改编作品数量, 本身就足以证明“三国”故事与角色人气。然而, 大量改编实践中所暴露出来的经验跟教训, 同样表明想要拍好成为脍炙人口的“三国”这个IP实际上并非易事。中国乃至整个东亚观众, 对“三国”人物和故事已然十分熟悉, 期待视野也相对稳定。怎样利用新媒介为观众构建出新鲜的“三国”体验, 是有抱负的“三国”影视改编者都需面对的问题。

去年上映的《三国的星空》, 其编剧是易中天, 它是距离《争洛阳》最近的一回“三国”改编的举措。易中天所撰写的剧本, 将《三国演义》的叙事传统完整地进行了翻转。曹操在剧本里, 被塑造成为了一个跟传统演义以及戏剧当中奸臣形象截然不同的大汉忠臣, 去对抗阴谋家袁绍。然而, 易中天对于曹操的这种“激进”阐释, 事实上根本没有真正对传统叙事里黑白分明的忠奸二分发起挑战, 仅仅是通过翻转曹操的形象, 再次确认了这种二分。曹操身为奸雄所具有的“活人感”以及“可爱”, 在易中天的剧本里并没有得到有效的展现。呈现在观众眼前的仅仅是, 将传统叙事人物形象加以反转的一个单纯“反题”。简单来讲的话, 易中天的改编实践证实了, 对传统叙事进行颠覆这件事本身, 是无法直接去拓宽“三国”叙事的可能性的。

《争洛阳》跟《三国的星空》, 都以曹操和袁绍作为主角来构造叙事, 然而, 《争洛阳》主创团队的创作思路, 明显要更为审慎一些。易中天在《三国的星空》里直接翻转曹操形象, 与之不一样的是, 《争洛阳》的主创, 尝试把袁绍、曹操等观众熟知的人物, 放置在东汉末年具体的政治以及社会情势当中, 去展现角色面对具体历史条件时的反应、行动, 还有变化。影片借助叙述曹操、袁绍早年介入外戚、宦官“争洛阳”的事迹, 尝试解答那三国乱世开启的缘由, 以及曹操、袁绍等人物迈进历史的进程。

在本文起始所描绘的那个场景之中, 存在着一个具备相当突出亮点的段落。袁绍这个角色的视角得以着重凸显, 人物所拥有的情绪体验、应激反应, 以及他恰好所直面的家庭跟社会这两种关系、权力结构, 均是以一种经过浓缩且呈现出有机状态的画面被展示给观众。能够这么讲, 在袁曹二人碰到虎贲军的那一刹那时刻, 名为《争洛阳》的这部作品借由时间、空间、视角方面的一处局部情形呈现出了东汉末年时期的历史整体景象。从另一个主角曹操的主观角度来看, 《争洛阳》留下了几段让观众印象深刻的场景, 乱军屠杀皇宫呈现出惨烈的景象, 董卓军队踩碎了傩戏面具, 王允府中有禽兽乱舞的幻象, 这些都将个体的心理体验与对历史大势的感知联系在了一起。

《争洛阳》的那份创作团队, 明显是从诸如《权力的游戏》、《大明王朝1566》等这些不管是国内还是国外的优秀政治剧里头, 去获取那相关的养分的, 《争洛阳》的创作思路, 它是清晰明确的, 它既不会像直接生硬地去照搬经典演绎叙事那般, 也不会如同简单地和演义叙事对着干这样！主创明显地期望, 能够从更贴近观看者日常经验的个体视角着手, 在历史的架构与个体的经验之间, 去展现出那历史内在暗藏的偶然与必然, 而这种由对于局部进行观看从而去探寻整体的叙事方式以及主创针对场面调度所做的安排两者相互结合起来, 的确是在影片当中构建出了好些有着比较突出亮点的段落！在中午, 也就是大将军何进被十常侍杀害之际, 袁绍、曹操、袁术带兵进攻、捕杀宦官, 军队、公卿进入北邙山搜寻皇帝, 在叙事节奏以及视听调度方面都极为棒。其模仿手持摄影的运镜, 基于曹、袁二人视角构建叙事, 展示出汉末政治剧变的冷酷与混乱。个体跟国家、瞬间和历史构建起紧密且有机的关系。

“多谋无断”

然而, 《争洛阳》凸显出了亮点, 可这亮点却恰好将影片自身的缺陷暴露了出来。问题的关键之处, 仍旧在于主创在对历史进行呈现的时候, 缺少明确的思路。

即便在针对“争洛阳”的中间主体部分影片大致基本上是以曹操、袁绍以及历史局势的相互作用为脉络架构起历史叙事, 然而《争洛阳》里并非每一场戏都能像袁曹二人同虎贲军碰面的片段那般具备有机性且高效地融合了角色与历史的繁杂相互之动。怀揣士族理想的袁绍怎样演变成促使东汉王朝走向瓦解的阴谋家, 早年一心只想当“汉征西将军”的曹操是怎样一步步演变成称公、称王的乱世奸雄呢? 这些作为影片核心脉络的问题在影片当中实际上并未得让人信服的回应。

影片主体部分, 也就是“争洛阳”的高潮之处, 改编了一个在《三国志》以及《三国演义》里都有提及的事件。在大将军府上, 为何处理十常侍, 何进跟众幕僚正在各执一词地争论着。其中, 袁绍提议把外军引进京城来消灭宦官。曹操听到这话后表示反对。然而, 他的建议并未被何进采纳。《争洛阳》针对这个经典段落增添了一段后续内容, 以此来解释袁绍的动机。在曹操离开之后, 袁绍特地上门到曹操家里, 向他解释自己的所作所为。袁绍述称, 身为庶子, 于其宗族内部自己无以做到话语绝对权威, 何进在其宗族之内同样不能如此, 以此为据向曹操阐释, 为何唯有调集外部军队为自身撑腰, 方可使何进下定决定剪除宦官集团, 曹操还接纳了袁绍的这番说法。

袁绍摆放曹操时，撞见曹操与卞氏起舞

于这个段落里头, 《争洛阳》的主创好像是有那么些太过不信任观众了。虽说影片借助袁曹二人跟虎贲军碰面的段落, 交代了袁绍在自家内部所面临的歧视, 可编剧跟导演依旧忍不住非得给观众讲清楚, 这种宗族结构对于人物会产生怎样的影响, 而非让观众自己去留意角色与历史条件间那种细微的互动。就如同这段戏所显示出来的那般, 影片里一些关联着角色塑造以及剧情推进的核心段落, 实际上并没有达成在具体的历史情势当中去展现角色。角色的反应和行动被旁白以及角色台词给替换掉了, 并且承担起了给观众去直接解释角色动机和局势的说明文功能。然而, 一些走马观花式的简单科普, 根本没办法真正把角色和历史的复杂互动体现出来, 反倒是让历史被简化了。比如说, 和东汉末年局势紧密关联着的黄巾军起义, 就被旁白完全简化成是宦官乱政所产生的结果, 历史当中那些使得黄巾军起义成真的经济、社会以及宗教条件, 完全被放在了一边没人关注到。偏偏就在这个时候, 《争洛阳》这部作品, 尤其是它的开场部分, 耗费了相当多的篇幅, 将视线转向了一些, 和主要角色、主线剧情毫无关联的, 东汉历史方面的“彩蛋”, 就好比曹操闯进许劭家去寻求月旦评这件事儿, 还有又和袁绍敲响曹操家门, 遭遇到卞氏正在跳舞情形, 并且看到 幼年之时曹丕样子的桥段。在追光动画先前制作推出的《长安三万里》里头, 这样一种叙事层面上显现出来的显得“不专注”的状况, 不但不会把叙事的节奏给搅乱, 反倒能够为观众给出一种类似于旅游观光客人的视角, 去亲身感受一下李白、高适他们所经历体验过的唐朝蓬勃兴旺气象。《争洛阳》呈现的是东汉末年, 社会矛盾难以被抑制, 中央与地方分裂, 朝廷内部权力斗争十分严酷, 这种叙事上的不专注, 不但破坏了影片整体叙事节奏, 还与影片试图营造的乱世前夜氛围相割裂, 结果就是, 《争洛阳》的叙事整体如同记流水账, 观众不断被旁白和角色台词告知, 士族、宦官、外戚的斗争已近高潮, 但并不总能直接体验到这种紧张感, 那些在叙事和视听上不乏亮点的段落, 并没被塑造成一个有机的整体。

影片中袁绍曹操在北邙山与董卓对峙

另外, 主创给出的历史“说明”, 有时也很难让众人信服。要是何进对袁绍计策的轻信, 能用他跟族人何太后、何苗、舞阳君的冲突去解释, 那么袁绍自身的言行, 能用他袁氏庶子的身份来解释吗, 又真的能够让狡黠的曹操信服吗? 事实上, 将袁绍明显带有私心的行为, 解释成大势之下的无奈之举, 除了展现出对袁绍的过度同情外, 并不能真正揭示出历史情势的变幻莫测。在这种“解释”里, 袁绍自己的欲望、野心完全被掩盖, 角色失去了鲜活的感觉。简单来讲, 就是这样子的一种针对历史的“说明”, 最终, 还是把主创人员尝试去呈现出来的历史复杂性, 给简化成了类似于演义经典叙事那般的二元对立。主创团队并非没有察觉到这种风险存在。当然, 为了避免让角色全然被简化成观念, 主创努力运用一两个难以被还原成话语以及理性的具身属性, 去为观众构建起一种对于曹操和袁绍的直观感受。比如说曹操时不时发出的大笑, 还有袁绍捂嘴的动作。然而, 这些特征在影片里仅仅是被机械地重复着, 却并没有发挥出在角色的意识、习惯、信念、欲望之间构建内在关联以及一致性的作用。

在这个特定的意义范畴之内, 《争洛阳》以那样一种将人物置于具体历史情势里进行呈现的历史化方式, 然而最终的情况却是, 它和《三国的星空》有着相同的走向: 有着试图凭借现代视角去冲破演义当中正邪二分这种古典叙事的意向, 实际上却在不知不觉间又回归到了演义的二元对立叙事模式当中去了。

简单来讲, 《争洛阳》这部作品在叙事以及角色塑造这两方面, 于一定的程度范围之内, 展现出了袁绍那种类型的犹豫情形。一方面呢, 从事创作工作的团队, 真切地敏锐察觉到这点。就是将个体放置在历史条件下去展开考察, 这样做能够极大地把三国这一叙事的深度以及广度进行扩展；但到了另一方面, 从事创作工作的作者并没有全部把历史化的创作一类方法在整部影片当中完成贯彻。在以画面来呈现宦官、士人之间的对抗环节里, 在针对曹袁二人与董卓、吕布之间的对照环节里, 又潜在地返回到那种黑白二元对立情景里。情况是这样, 虽然《争洛阳》影片制作方打出了“尊重历史, 承接原著”这样的创作口号, 然而从整体来看, 这部影片既没有将历史的那种波涛澎湃完整展现出来, 又比不上经典的演义类小说那般畅快淋漓。在这样一种意义层面上, 主创团队把袁绍塑造成为影片当中双男主之一, 也许并非是毫无缘由的。

新希望

所幸，在影片的结尾，希望浮现。

吕布与赤兔马

该影片高潮部分是取自演义小说的“三英战吕布”情节, 观众跟随曹操视角, 渐渐体验张飞、关羽、刘备踏入历史的时刻 , 虽说观众对“三英战吕布”的人物与情节十分熟知, 然而经曹操视角介导 , 熟悉情节产生别样体验 , 在同影片中科曹操历经“争洛阳”的诸多波折后 , 观众很难不在刘关张冲锋时再度感受到历史的力量 , 而《争洛阳》主创恰在这时借助剪辑实现闪前叙事。在虎牢关前那一刻, 众关东诸侯重逢了, 在这个有进程持续的期间里, 他们后续会有的命运, 与他们当下时刻的行动, 被平行蒙太奇给勾连到一起了。有一个场景, 它早就被无数文本以及媒介演绎好多回了, 当时经典角色正当在历史情境里登台的那个瞬间, 新历史时间体验, 还有历史自身所具备的开放性, 最终还是给呈现出来了。

相较于对历史进行的“说明”, 观众于观看影片之际所需的实则是对历史自身的体验。实际上，当《争洛阳》的主创人员并非去“说明”历史, 而是任由观众于那些具体的瞬间里去体悟历史人物在其所处情境下的痛苦、理想、欲望以及信念时, 《争洛阳》着实展现出了“三国”叙事的全新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