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承恩于灵山脚下埋下的刺：那杯水、西游记与如来的虚伪

《西游记》最后那页, 孙悟空把无字的经书, 猛地摔在了如来眼前。他人生里, 头一回, 或许将会是仅有的一回, 向着如来大声吼出了那句话: “如来！我师徒经历了无数艰难困苦, 你却教阿难、迦叶他俩, 把白纸本子给我们, 这到底是什么一种道理? ”。

彼时那刻, 他已不再是那个被压于五行山下, 向如来苦苦哀求救命之人的猴子了, 他成了最后一个能够看清如来的人, 那杯水, 唐僧端持了十四年, 其间洒出八十一次, 最终终究端至灵山, 如来接过那杯子, 瞧看一番, 言道: 这杯水是为空的, 但空得恰到好处, 你并不明白, 而后命人对着杯子吐了一口唾沫, 又道: 这才是真实的。

一、无字经：把索贿包装成佛法

阿难与迦叶讨要“人事”, 唐僧因没法给予, 于是传下来无字经书。孙悟空去申诉, 如来讲述了一番话语, 将这件事情根本实质明确清晰传达:

那两个向你索要人事的情况, 我已然知晓了。如来从一开始便清楚, 并非阿难、迦叶擅自做主, 而是他们在遵循灵山隐藏的规则行事。

向时, 众比丘圣僧下山, 曾于舍卫国赵长者家, 将此经诵了一遍, 保他家生者安全, 亡者超脱, 却只讨得他三斗三升米粒黄金回来, 我彼时还说他们把经卖得忒贱了, 致使后代儿孙没钱使用。——此并非如来说的“布施”、“供养”之意, 而是“卖贱了”, 佛经于其眼里竟成了商品。

“你现在空手过来拿取”, “所以传了白本”, “白本呢”, “是那没有文字的真经”, “倒也还算不错”, “因为你们东土的那些众生”, “愚昧迷惑不开悟”, “只能用这个来传给他们罢了”, 意思是“無字的经确实是真正的经”, “可你不给钱”, “我就只给你真经却不给你解释”, “反正你也看不懂”。

如来宣称“无字真经, 终究是不错的”, 然而他向来未曾给东土众生传授过无字经。他所传授的一直都是有字的经, 要是无字经的确“也是好的”, 那为何最终却传的是五千零四十八卷有字经呢? 原因在于无字经没办法拿去换钱。

看得最清楚的是燃灯古佛, 他讲“东土众僧愚迷, 不识无字之经, 却不枉费了圣僧这场跋涉”, 他并非说“无字经不好”, 而是讲, “你们看不懂”, 且他派遣白雄尊者去拦回唐僧, 并非是拆如来的台, 确切讲乃帮如来擦屁股——再不拦, 唐僧拿着众多白纸回去, 整个取经计划便成了笑话。

无字经并非是假经, 然而, 如来却借“无字经”做了一件极其假的事儿, 啥事儿, 把那“不给钱就不给货”巧妙得弄成了“这是为你好的高深佛法”这种模样。唐僧最后可是通过紫金钵盂换得了有字经。那钵盂是唐太宗赏赐给唐僧的, 是唐僧身上唯一算得上值钱的物件。这也就意味着啥, 有字经乃是可以给的, 但是, 你必须得付出相应的代价才行。无字经相当于真经的试用装啊, 想要拿到正品吗, 那就把钱拿出来吧。

孙悟空进行告状那般情况下, 如来讲述佛法的方式极为圆通, 所持的态度相当温和, 所讲的道理高深莫测。然而最终的结果清晰可见: 要是不给钱, 那就如同白纸一般。一旦给钱, 那便成了真经。如来将索要钱财这一行为巧妙包装成教化, 把内心贪婪包装成慈悲模样，把交易行径包装成佛法教义——这般虚伪的举措, 比大鹏鸟吃人更为可怖。大鹏鸟的恶行是明显的模样, 如来的虚伪却是暗藏的状态。明显的恶行可用金箍棒去击打, 暗藏的虚伪即便你告到他跟前, 他却依旧面带笑容给你讲说其中道理。

二、狮驼岭：养寇自重五百年

灵山脚下, 大鹏鸟吃光一国百姓, 将八百里狮驼岭变为尸山血海, 狮驼岭距灵山有“半日路程”, 如来知晓这事吗? 答案是肯定的。大鹏鸟身为舅舅, 灵山情报网遍布四大部洲, 一国百姓被吃光如来岂能不知? 可他足足等了五百年 , 直至孙悟空前来求助才出面收服。如此状况下的那杯水 , 如来端了五百年 , 看到它经历着洒了, 看到它惨遭被泼了 , 看到它慢慢凉了 , 最终在最后一刻才端起 , 宣称: 我收服了恶。

为什么等五百年？

首先, 是亲戚关系所带来的那种体面, 大鹏鸟身为如来的舅舅，当年如来曾被孔雀吞进腹中, 后从其背部剖出, 进而尊孔雀为佛母, 如此一来孔雀的弟弟大鹏顺理成章成了如来的舅舅, 外甥打舅舅这种情况, 实在是说不过去, 若如来早早出手, 灵山内部的面子便过不去, 所以只能等待, 等到孙悟空前来求助时, 等到“不得不”出手的那个时候。

第二, 存在着取经的考核。狮驼岭构成了对取经团心性的终极考验, 悟空首次因“一人难敌”陷入绝望, 唐僧被困住, 八戒与沙僧被俘获, 这才逼出救命毫毛进行自救。要是没有这一难, 取经便不完整, 所以大鹏鸟不能过早被收服, 一定要等到取经团走到此地, 一定要等到孙悟空被打哭。

第三, 说说灵山的利益情况, 大鹏鸟把狮驼国吃得空空如也, 还威慑周边区域, 然而却致使百姓因为恐惧而寻求庇佑, 如此一来香火变得更加旺盛, 如来曾经嫌弃真经“卖得太贱”, 从中暗示存在利益方面的考量, 一只大鹏鸟在灵山脚下吃人, 百姓害怕了, 于是就前来拜佛, 佛的香火, 是靠恐惧燃烧起来的。

如来收服大鹏鸟的情景, 是《西游记》里极具讽刺意味的部分。如来调动了三尊佛像, 再加上五百阿罗汉、三千揭谛神, 将三个妖王围得密不透风。大鹏鸟大声叫嚷: “ 你那边守着斋吃素, 极其贫苦困顿；我这边以吃人吃肉为乐, 体验丰厚无比！要是你把我饿坏, 你就犯下了过错。 ” 如来并未对他加以惩处。他许下诺言: “ 我掌管四大部洲, 有无数众生敬仰仰望, 但凡有做好事的, 我让他们先供奉给你品尝。” 吃光一国百姓的大鹏鸟, 没受到惩罚, 反倒被以优厚待遇聘请为护法之人, 世界各地供品都允它先品尝。那么那般杯水, 是如来端着给予大鹏鸟的, 讲着“你跟从我走, 会管你吃饱”。而那些遭受被吃掉命运的百姓, 就连个杯子都未曾拥有。

“养寇自重”是古代权术之一, 即故意留着敌人使其不被消灭, 用它作为自身存在之缘由, 继而向朝廷索要兵权、索要粮饷, 还要索取地位。佛教中的如来养那个大鹏鸟达五百年之久, 这也是在“养寇”。他需要这个“寇”去考验取经团队, 需要它能用来证明灵山具有必要性, 需要它成为代表“恶”的那种化身, 之后还得经由自己去把它收服。就在如来收服大鹏鸟的那个时刻节点上, 其形象在三界众人眼中一下子就高人一等啦—— 你瞧, 唯有我才能够将它降服。那一杯水, 如来端持了五百年, 所等候的便是这一时刻, 待得水彻底凉透, 随后自己去将它端至温热, 好让所有人得以瞧见。

三、如来与观音：理想与现实的裂隙

吴承恩对于如来和观音所保持的态度存在差异, 这属于《西游记》里头悄然隐藏的极深裂隙当中的一个。观音于书中堪称近乎完美, 不存在自私之心, 不存在有心的谋算, 不存在存心养寇自重的行径。她救助黑熊精, 乃是鉴于那妖怪具备善根；她解救红孩儿, 是由于那孩子怀有慧根。她每一回出手, 皆是意在“度”, 也就是将恶转变成为善。她给予取经团的助力, 向来无需缘由, 也并不谋求回报。那杯水, 她端起了它, 使它温热了, 而后放下, 转身离开了。吴承恩撰写观音这一角色, 所呈现的是佛教的理想情形。慈悲为怀无心自我, 度化他人不存争抢。如来处于权力的最高位置, 那是佛教呈现出的实际情形 , 其中牵涉到算计, 包含权术运用, 还要全力维护自身的体面。

有那么一杯水, 观音会将其端给任何一个人, 如来, 则是端给那所谓“有用的人”。观音所秉持的慈悲是不存在条件限定的, 然而如来的慈悲是具有价值标尺的。传经这项事宜是需要收取费用的, 超度他人想来也是要花钱的, 甚至如同那无字经也得用“你悟性欠缺”这般的说辞去掩盖他没拿到钱财时所流露的不满情绪。吴承恩并非抵触佛教。要是他反佛的话, 那他肯定不会把观音描绘成那般形象。他内心真正想要表达的是: 佛教的憧憬无疑挺好的, 但一旦它衍变成一种权力组织, 那此时它跟天庭实际上就没什么两样了。如来所在的灵山之地, 是存在层级的差别、注重情面的维护以及有着利益方面的权衡计算的。大鹏鸟因为是他的舅舅, 故而能伤人吃人毫无收敛；黑熊精属于散修门派, 所以就能够被纳入度化的范畴之中。观音所秉持的 “度” 乃是全无条件之状况, 然如来彰显的 “度” 具备特定条件, 这条件在于于相应情境或者场景与状况之下, 你自身须具备一定功用价值, 或者背后存在着能够给予助力之人脉关系。吴承恩借如来这一形象塑造来表达呈现出佛教倾向 “权力化” 的一种情形。当理想向具有一定职能架构的组织转变时, 慈悲之意便会有所递减, 原则亦会做出妥协让步。如来身处的灵山, 和玉帝所掌管的天庭, 二者在本质上只是称谓做出了改变。

四、吴承恩的清醒

吴承恩, 看得那叫一个清楚明白。他晓得佛教的理想究竟是啥, 还知道佛教的权力架构是怎样的。他安排观音来代表理想, 安排如来去代表现实。一个人, 能够去信仰观音, 然而终究无法躲开如来。为啥, 在于如来可是那个制订规则的, 实施分配慈悲的决定, 判定着谁能被度化谁又是不能被度的那个人。从上天宫大闹直至修成佛, 孙悟空针对如来的态度历经三阶段, 大闹天宫之际, 如来乃“强劲的对手”, 处于那取经路程当中的时候, 如来成了“得去求助的对象”, 于狮驼岭以及无字经那阵儿之后, 他开始察觉到如来的别样一面, 他清楚大鹏鸟儿是如来的舅舅, 还知道即便大鹏鸟一向就在吃人如来也了解, 更晓得至他前来叩求如来这才出手相助, 他明白阿难迦叶索取贿赂乃是如来所默认的, 深知“无字真经”是如来访说的, 也知道紫金钵盂是如来所需的, 他未出声，然而其内心必定思索过: 你早就晓得, 为何待到此刻? 孙猴子修成正果成为佛之后, 没讲过哪怕一句涉及如来的话语。那并非是表示认同之意, 其实是一种默默不语的态度。

那杯水, 观音曾端过, 是温的；如来也曾端过, 同样是温的, 然而观音端的是慈悲, 如来端则是权力。吴承恩笔下, 将这两种温度都已然写了出来。那杯水, 唐僧端持了十四年。待至抵达灵山之际, 已然变温了。但如来告知他: 水此乃温的, 然而那杯子却并非属于你的。若想拿走这个杯子, 得把紫金钵盂留下。那杯水, 如来中端持了五百年, 目睹着大鹏鸟吃人, 看着百姓一个个死去, 望着孙悟空找寻而来。而后在最后那一刻, 伸出手把杯子接过来, 端至温热了, 言道: 我已然收服了恶。但他却并未对恶予以惩罚。他把恶变成了自己的护法，让恶继续吃——只是换个地方吃。

那杯水被如来端过时, 变温了, 然而如来只端给能够付得起相应代价的人, 那些养寇自重的人, 永远都不会向你透露——那个寇, 其实是他们自己一手培养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