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呼笑话：张先生和张太太（小说）

那年头，满城的汉字BB机“哔哔”作响，是比敲门更急的召唤。

我跟阿哲有着打小就穿同一条裤子般的交情了，后来，他娶了阿芬，自此日子就过得像走在薄冰上一样小心翼翼，阿芬那双眼，是生来就如同探照灯一般的，阿哲哪怕晚归仅仅十分钟，她就能问出三条不同路线的堵车时长来，对于男同事递过来的文件，她会翻来覆去查看三遍落款，圈子里的人都清楚知道，阿哲的BB机那可是雷区，除非是生死攸关的事情，否则没人敢去触碰它。

偏那日，是真的火烧眉毛。

我们两家公司一同合作的那个项目，下午的时候就要进行签字了，然而在细则当中却遗漏了一个关键的条款，座机怎么都打不通，于是跑去他的公司，前台告知说他外出执行任务去了。我在街边寻觅到一个公用电话亭，投进了硬币，拨打了传呼台的号码。

听筒之中，传来了接线员那甜甜蜜蜜却又带着机械之感的女性声音，说道：“您好呀，这里是传呼服务，请您报一下号码哦。”。

本人报出了阿哲的传呼号，停顿了一下，专门加重语调说道：“留言人填写张先生。” ，。

这三个字，我一路上都在反复思索，写全名，生怕阿芬会多想；写个“张”姓，又担心这样不太妥当。于是干脆直接标上“先生”，不管阿芬怎么去挑剔，总归不可能去说一个“张先生”，会是她丈夫的红颜知己。

接线员应了声“好”，又问：“事由？”

我以很快的语速在说，所讲内容为“合同细则，速回电。”，内心担忧倘若多说哪怕一个字，就会引发不必要的麻烦，生出枝节 。

电话挂断之后，我伫立在电话亭当中，目光注视着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自行车流，内心深处仍暗自夸赞自身机灵。那个时候天空湛蓝无比，风里携带着梧桐叶的特殊味道，然而谁又能够预料得到，传呼台设立的规矩，相较于阿芬的心思而言，更加难以揣测琢磨呢。

黄错时分，我办公室里的座机铃声乍响，打电话来的是阿哲。他的嗓音压低到了极致，明明身处于其自身所在单位，经由电话线传递过来，在我这边，都能够听闻他紧握话筒显现出的紧张，仿佛那时阿芬正站立在他的身后位置，哪怕是隔着十几条街，甚至二十几条街那般遥远。

“阿欣，你这是要我的命！”

我心一沉：“合同的事？”

“合同个鬼！”他几乎要哭出来，“你自己听！”

耳朵边，响起BB机独设的电子声，一词一句，清楚得可刺进人内心：“合同细则快快回电。留言的人：张先生和女士。”。

我一口茶水呛在喉咙里，咳得惊天动地。

张先生女士。

最后我才反应过来，那时传呼台有个没写出来的死板规定，接线员靠听声音辨别性别，不管你说留言人是张三李四，是先生或者小姐，都得在后面再添一个性别标签，我报的是“张先生”，接线员听出我是女性声音，就一点不马虎地在后面加了两个字：女士。

两个称呼，严丝合缝地叠在一起，成了个不男不女的笑话。

阿哲在那头凄惨地嚎叫着说道，阿芬看到这五个字，脸色都发青了，她讲说我很厉害，所养的那有着亲密关系的人都学会了男扮女装，并且还特意弄出个“张先生女士”这样的名号，把她当作三岁小孩子看待呢~。

我捂着嘴，忍笑忍得肚子痛。

“跟她解释是我，她信吗？”

信？她如今把自己通讯录之中姓张的全部都划掉了！阿哲的声音里头充斥着绝望，她说姓张的没有一个是好东西，不管是男的还是女的，都不是那种容易对付的人！

我笑得说不出话，眼泪都快出来了。

再后来发生的事儿，记得不是特别清楚了。似乎是阿哲去买了三斤阿芬最为喜爱的荔枝，然后跪了长达半宿的搓衣板，接着又赌咒发誓说往后再也不会去接姓张用户留下的留言，如此这般才把这一场风波给压制下去了。

随后，BB机慢慢演变成了古董，手机被放进了每个人的口袋。想要与谁联络，指尖一按就能实现连接，再也无需对着公用电话亭，费尽心思地思索留言者的称谓符号。

只是，再也没有那样的乌龙了。

传呼台那些死板的规矩，再也不会有了，听筒里认真辨性别的情况，也再也不会出现了，那个叫“张先生女士”的留言，同样再也不会有了，在兵荒马乱的日子里，表示自己年龄的方式，也不会再有了，而这一切再也不会有的情况，能让两个成年人，笑出眼泪来。

前些日子举办了同学聚会，前来的人当中有阿哲，阿哲还带着阿芬一块儿来了呢。阿芬的眼角部位出现了细纹，然而她已经没有了往昔那副剑拔弩张的样子了。酒喝到过了三轮的时候，阿哲突然举起酒杯，朝着我露出笑容说道：“你还记得张先生女士吗？”。

满桌人哄堂大笑。这故事经过岁月，早就熬成了一个典故。

阿芬同样笑了，极为轻微地捶了他一下，说道：“当年那会儿就已然知晓是你们这些人在瞎胡闹，存心留下个张先生，妄图蒙混过关呢。”。

原来她早知道。

原先，那些岁月里的小心翼翼，那些时光中的荒唐跟乌龙，到最后，统统变成了岁月当中的一粒甜。 。

经过晚风轻轻吹拂，携带着酒的香气，我望向窗外的那轮明月，忽地记起那一台陈旧的BB机，忆起公用电话亭中投入的硬币，忆起接线员带着甜美却像机械般的女性声音。

那个时候，是堪称最好的年代，其慢的程度，足以让人心生念念不舍之情，并且，它慢的程度，还足以让一个细微的小误会，演变成一辈子都没法忘掉的深刻回忆。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