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言之中见大义：读冯天瑜中国人文大义的感言

作者：彭雷霆（武汉大学国家文化发展研究院副院长、教授）

冯天瑜先生因专注于中华文化的历史研究而广为人知，自20世纪70年代起便立下志向，誓要将微薄之力贡献于中国文化史的研究。他陆续出版了《中国古文化的奥秘》（1986年）、《中华元典精神》（1994年）、《中国文化生成史》（2013年）、《中华文化生态论纲》（2021年）以及《中华文明五千年》（2022年）等著作，堪称当之无愧的当代文化巨匠和中国文化研究的领军人物。

新近推出的《中国人文大义》一册，与作者过往那些动辄数十万字的学术巨著相较，篇幅较短，却图文并茂。从其体例来看，并非某一文化史研究领域的专著，正如书名所揭示的，它是对中国人文宏观框架的介绍，旨在为那些渴望了解中国文化的普通读者提供人文启蒙的读物。尽管冯天瑜先生离世已有将近两年时间，然而现在翻开这本书，他的形象和声音仿佛依旧清晰可见。

冯天瑜先生在学术生涯中始终对中国人文进行着深入的思考与广泛传播。在他早年从事文化史研究的过程中，他特别重视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当代价值进行探讨，并坚信中华元典的精华在经过现代的解读后，能够成为治疗“现代病”的良方，为当代人的心灵提供滋养。因此，他除了撰写了大量的学术专著，还创作了许多面向大众的人文普及读物，而且自2010年起，他还指导学生共同编撰了一系列介绍中华文化的中小学教材。他提出，应当从普及教育角度推广中华民族的优良传统文化，尤其在国学研讨活动中，不仅要“传授国学的基础知识”，还需“展现国学的深层哲理”，将“小学的修养”与“大学的传授”相融合，实现“感性认识”与“道德认知”的完美融合。《中国人文大义》这部著作，尽管篇幅有限，但其内涵却极为丰富，汇聚了冯天瑜数十年来对中国人文现代价值的深入思考与精辟总结，堪称他对中国人文精髓的深刻提炼。

所谓“大义”，不仅在于揭示深奥的真理、提炼核心精神，还在于去除冗余、精确表达真谛。正如冯天瑜所说：“学习中国文化，必须从‘人文’的精髓开始。”面对我国悠久的人类历史、漫长的文化传承、数千年的文明积淀，若试图用一本薄薄的书来囊括中国人文的博大精义，无疑是件极其困难的事情。然而，他凭借九章二十九节的紧凑结构，对中国人文的精髓进行了系统的剖析与通俗易懂的解读。

《中国人文大义》这本书在内容上主要分为三个章节。首先是“小序”这一部分，它从对“人文”这一概念的分析开始，追溯其源流，直接切入主题——深入讨论“人文”在古今两代的含义，以及何为我国的人文传统。第一章至第六章构成了第二部分内容，主要从“人文”与“天道”的相融、对彼岸的虚化以及对此岸的执着、伦理核心与经世致用的倾向、民本与尊君的一体两翼、敬祖与重史的价值观、以及文化传承的薪火不息等六个维度，对中国人文传统的特色进行了总结。同时，作者指出，这些特色早在先秦时期就已显现，并在随后的两千多年里不断发展和演变，既有继承也有变革。第七、八章构成了著作的第三章节，它们从中西人文精神的现代对比以及科技与人文文化的和谐共生两个维度出发，审视并预测了我国人文领域的未来发展趋势。以这三方面为依据，冯天瑜对中国人文传统的深层含义、显著特点以及所遭遇的现代转型难题进行了轻松自如的深入剖析，他既从历史的角度对中国人文“敬天、避神、爱人”的文化倾向进行了全面而细致的描绘，同时又对这一传统精髓进行了恰到好处的解读。

冯天瑜在研究历史时，强调广博与通识，他曾表示：“当我涉足文化史这一领域，怀揣着全面深入理解文化史的愿景，并非一开始就局限于研究特定人物或某一历史时期，我的目标是致力于对整个文化史的全面把握。”

冯天瑜在治史领域以其“博通”著称，他提出要突破断代史和专题研究的界限，一心一意致力于对中国文化生态进行全面而细致的考察。《中国人文大义》这本书正是这一学术理念的精炼体现：它广泛审视了从先秦到近代的思想演变，跨越中、印、希伯来等文明的对比研究，最终聚焦于科技与人文在现代社会的和谐共存——这种跨越时空的广阔视角，正是冯天瑜先生一生所追求的“文化史总体性”的生动缩影。

中国传统文化精髓在于人文要义，这一要义不仅是中华文明的独特标志，更与世界其他文明显著不同。冯天瑜凭借对中国文化史数十年的深入研究，其对中国人文要义的深刻见解，在书中诸多细节中熠熠生辉。他写作时始终坚持，除了史论之外的历史著作，哲理应当深藏于叙述之中，而主题则需蕴藏在事实的呈现与形象的描绘之中。这部作品堪称典范，它以简洁的笔触和淡雅的叙述方式，深刻体现了中国文化的核心精神。

该书不仅深入探讨了中国人文精神的深层含义与独特性质，而且对中国传统文化在现代社会中的转型以及科技与人文文化的和谐共生进行了详尽的阐述。冯天瑜在书中反复强调，虽然认为发展经济是当代中国的首要任务是正确的，但由此推断人文关怀在当今中国不是当务之急的看法，可能并不准确。人文关怀与工具理性的和谐共进是文明不断前进的康庄大道，同时，科技与人文文化的同步发展，亦被视为人类未来发展的曙光。若中国文化失去了时代价值的指引与实践的关照，不仅将违背中华文化“坚守本土”的固有真谛，而且也无法成为推动中华现代文明建设的精神支柱。

在当前时代，我们应如何处理古今中外的人文传统问题？冯天瑜虽多次提倡中华元典的精髓，并强调科技与人文文化的共同进步，但他并非主张复古保守。在其著作中，所提出的“回归根本，开拓创新”的治学方法，正是他对“辩证重新评价传统”理念的一种深刻体现——他把文化传承看作是一个不断阐释的动态过程，既坚守着“立足于现实”的人文根基，同时又保持着“根据时代变化调整”的开放态度。

探寻根源，洞察古今。此书不仅是对我国人文精髓的浓缩呈现，而且还是一本旨在启迪国民人文素养的普及读物。它开创了我国人文研究和推广的新风尚，立足于现代读者的实际需求，为他们揭示了开启中华文化宝库的钥匙，堪称当代文化普及领域的创新之作，同时也映射了作者作为“文化守护者”的内心世界。

《中国人文大义》冯天瑜著北京大学出版社

《光明日报》（2025年03月20日11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