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琪|陈寅恪与伯希和交往史新考
陈寅恪乃是20世纪中国历史学方面的大家,伯希和却是20世纪上半叶法国汉学领域的巨擘,其于西域敦煌、中西交通史诸多范畴均作出了具有开创性的杰出奉献,这两位学者之间的交往,向来是学者们所关注的话题,鉴于史料存在限制,陈寅恪究竟何时与伯希和确定交往关系,又是谁在中间进行引见,交流的具体详情是怎样的,在此之后俩人又有着怎样更多的来往,尚且没有文字进行详细论述。幸运的是,笔者得以见到法国所藏的伯希和书信档案,尝试着去还原两人学术交往当中的那些点滴片段,努力再现民国时期中法学界交流互动的那段历史场景,以此来纪念清华研究院国学门成立一百周年。
1902 年到 1905 年期间,陈寅恪前往日本留学,1909 年至 1914 年,他在德国、瑞士以及法国求学、深造,1918 年底的时候,他奔赴美国,进入哈佛大学进行学习,1921 年离开美国再次前往德国,进入柏林大学就读,一直到 1926 年才回归祖国。他在欧美待了许多年,不寻求学位,用心专注于做学问,精心钻研西方语言甚至中亚西域文字,这被赞誉为文坛精彩的美谈。1925 年初,他被聘请担任清华研究院导师,然而并没有马上就职,回国之前特意再次前往巴黎,专门去拜访伯希和,向这位汉学界十分有名望的学者请教、学习。
写于1925年9月11日(阴历7月24日),由陈寅恪面交伯希和,王国维给伯希和的第一封信,其中提到洛阳、新郑等地出土的石经、铜器等文物及其铭文,主要目的是介绍陈寅恪,请伯希和予以接见并提供阅览敦煌文献的便利,这封信为巴黎吉美博物馆所藏,它揭示了一段交往的缘起,信中写道:
现有恳请之人,友人陈君寅恪先前在美国,之后又在英德两国钻研东方各国古文字学,然而却没能见先生一面,极为遗憾,所以从远方写信嘱托我为其先行介绍,恭敬地请求先生接见陈君,想要请教的地方颇多,又想要阅览巴黎图书馆中先生所获的敦煌各处古籍,恳请先生为之介绍,并且给予便利,实在感激!(《史与物:中国学者与法国汉学家论学书札辑注》,北京:商务印书馆,2015,页153 - 155)。
第二封信,写于1925年9月16日,此信是赵元任写给伯希和的,属于纯粹的介绍信,原信用法文书写,现将其翻译如下:
尊敬的伯希和先生:
我很幸运地能够向您去推荐我的朋友,是语言文献学家的陈寅恪先生,他正处于归国的路途当中,马上就要在我们的研究院开展工作了。我十分确定阁下一定会乐意和他相互交往,因为他在汉学各个领域的学识修养都远远超过了我。
请接受,先生,我最高之敬意。
赵元任
有此便可知,陈寅恪为了显现郑重,曾接连致信王国维、赵元任,恳请他们予以引见。伯希和、王国维于1909年就在北京相互认识了,此后往来颇为频繁,对王国维的学术极为敬重,在其离世后还特意撰写了追忆文章,陈寅恪请王国维写信推荐,自是在情理范围之内。那么陈寅恪为何还要请赵元任写信推荐呢?缘由大概是在此前不久,赵元任已然和伯希和相熟了。按照杨步伟《杂记赵家》一书所记,1924年的时候,赵元任带着夫人以及女儿前往欧洲访问,在身处柏林那段时期,和陈寅恪、俞大维存在来往;1924年到1925年于巴黎期间,与刘复时相互有交往并有所走动,还去旁听了巴黎大学的课程,和伯希和、马伯乐等一些人相熟认识。
陈寅恪对多种语言都有所通晓,然而,流传到现今的西文著述是非常少的,外文信件也是极其稀见,给伯希和的通信全部是用中文来写作;与之相反,身为语言学家的赵元任更倾向于用英文或者法文进行写作,两人的风格是完全不同的。
陈寅恪抵达巴黎的具体时候,当下还没办法知道,有关陈寅恪的探究和年谱里都没有,我们只能从王国维、赵元任写信的日子来初步推测。考量海路邮寄消耗的时间,陈寅恪最晚在1925年10月中旬前后应该收到信件,所以他动身前往巴黎的时间应该在10月下旬往后。
于档案里我们所发现的陈寅恪名片,能够更为清晰地去确定两人首次会面的时间。名片之上有着陈寅恪亲手所写的“, Tsing Hua ,, China”以及“北京清华学校研究院”这些字样,除此之外,还有伯希和亲手书写的几行法文字,其译意是“江西人,陈宝箴之孙”,另外还有“20 Rue Cujas”(应该是陈寅恪在巴黎下榻的地方),以及“从他那里收到10镑”与日期“ 1926”,凭借这些从而确定他们见面的时间是在1926年1月,这是毫无疑问的。可以想见,陈寅恪见面时介绍了自己的家世,并曾留下10英镑。
档案中发现的陈寅恪名片
陈寅恪于1926年春季从欧洲返回国内后,先是去到杭州奉侍,并没有立刻前往清华学校任职,7月的时候返回北京,一直到9月8日才写信给伯希和表达感谢,原信内容是这样的。
伯希和先生讲座:
今年春天回国,途中经过巴黎,承蒙王国维先生写了信函加以介绍,得以聆听教诲言论,并且承蒙展示各位种蒙古文碑拓本等,可真是不胜感激敬佩!最近听说您自从美国返回欧洲,这次游历美国,谈论的各个话题想必都已经先后刊登发布,我国的学子都以先看到为最快乐之事呀。我因为家中事务耽搁延迟,今年秋天才来到北京清华研究院,去年的成绩谨先把目录恭敬呈送,借此了解近况,不久将会陆续刊印,到时候一定寄给您以求教。总的来说,中国当今研究国学的人,方法固然还不完全完善,材料尤其不齐全完备,想要弥补这种缺憾,非得先生给予指教训示,资助材料不可。此盖全国学人之希望,非寅恪一人阿好之私言也。
专此恭叩 讲安
陈寅恪谨启
陈寅恪致伯希和信
陈寅恪致伯希和信
信的后面接着有再次启禀的内容:“之前在巴黎您的寓所,得以见到伦敦博物院所收藏的汉译摩尼教颂赞,答应重新照原样给我寄来,非常感激非常感激!恳请您吩咐工匠重新照一份,直接寄到北京清华学校,所需的工匠费用就请在之前存放在您那里的英金十镑里面扣除,如果有不够的,仍然会补寄过去。琐碎烦扰的事情诸多,容我以后再致谢意。”从这就能够知道伯希和曾经邀请陈寅恪到他的寓所那里去,向陈寅恪出示了蒙古文碑拓以及大英博物馆所藏的汉文摩尼教经赞,并且还讨论了蒙古史的相关问题,也能够看出来陈寅恪对于伯希和怀有敬仰之情,而且期望能够得到他在学术方面的指导。收到的十英镑,是陈寅恪名片上伯希和所写的,而这十英镑,正是陈寅恪留作拍摄资料所用。
此后,陈寅恪跟伯希和书信往来并不多,然而他始终极为留意伯希和的成果,尤其是在《通报》上刊载的文章。1931年5月27日,陈寅恪给伯希和写信,对寄送摩尼教摄影资料表示感激,还请求帮忙代照藏文资料,同时分享了元代史料以及《蒙古秘史》研究的进展。
伯希和先生道席:
自巴黎那次分别后,时间匆匆过去了五年,期间时常拜读您的大作,心中满是钦敬,实在难以言表。不久之前承蒙您惠寄了近期的作品以及摩尼教经影片,内心深感感激。陈寅恪还想要麻烦先生帮忙代照藏文吐蕃赞普起居注,就是先生在伦敦《亚细亚学报》(J. R. A. S.)里所引用的那部分,听闻伦敦和巴黎两地各自藏有一部分,恳请先生帮忙代照这两处所藏的内容,以便能够阅读其全部。感激祈祷,感激不已!之前在《通报》上看到了您大作中论述《元秘史》的文章。
(注:此文或许是指“Le titre du Yuan tch’ao pi che”,《通报》,第14卷,第1期(1913年),第131 - 132页)
据悉,阁下拥有库伦蒙文钞本,后来钢和泰男爵Baron v.以及波兰耶君先后提及,得知您想要北京所印的本子了,为此我到处询问蒙俄友人,可惜至今尚无确切消息,要是有任何听闻,定会告知您。只是对于库伦写本,我陈寅恪很想了解详情,倘若承蒙您能影印给我看看,将会万分感谢。我国近日来对于《元秘史》的相关著作相当稀少,想来您在目录学方面造诣最为精深广博,必定已经详细知晓,商务印书馆涵芬楼所藏的盛昱写本,听说即将石印刊行,然而却尚未见到出版,此本乃是叶德辉刊印版本的祖本,曾经借到清华,王观堂先生曾经拿来进行校勘,王观堂先生的校本如今收藏于北平图书馆,叶德辉所刊印的版本虽然相较于盛昱写本存在一些讹误之处,但是数量并不太多。陈援庵先生垣打算再次刻印一本新的本子,然而还没有完成,除此之外呢,蒙古人郭道甫君依据他舅舅成德自中文音译,翻译而成蒙文的本子,存在一些增添与改动,俄人J. 君同样把这本书完整地翻译成了蒙文,况且还编有这本书的字汇,只是这些都没有刊行,故宫博物院发现了数量众多的满文老档,当中乾隆时期重新书写的固然和奉天故宫所藏内藤虎次郎君影归日本的那些是一样的,不过有三数册,是在明代公文纸背面书写的,应当是天命时期的原物,非常珍贵呢。又有北平图书馆印行的《元通制条格》,以及陈垣氏新校的《元典章》,想必您已经拥有了。假设还未曾有来,那么愿意托付它寄上来呀。还恳请给予答复才行呢。匆忙这样奉回复,说不尽心里想要说的话。
敬叩 撰安
弟陈寅恪拜启。五月廿七。
从那封信里头能够看得出,陈寅恪有着渊博的学识,还有学术方面的旨趣,存在与学界之间的互动情况,以及他对于国内外学术动态的知晓程度。
1932年到1933年期间,伯希和再次去访问北平,这成为了他们重逢的关键时机。在1932年12月30日,伯希和到达北京之后,法国公使韦礼德(Henry,顾颉刚日记里写作卫礼孟)于官邸为他举办了一场盛大欢迎午宴,众多文史领域的学人,像胡适、陈垣、傅斯年、顾颉刚、陈寅恪,以及地质学家丁文江、翁文灏等三十多个都被邀请去参加了。在其于京期间,伯希和活动极为频繁,有诸多学术机构以及团体纷纷邀请他前去演讲,进而掀起了一阵颇为热烈的欢迎高潮,像傅增湘这样的学界名流以及藏书家都争着抢着要和他晤面,一时间筵宴接连不断。在1933年1月10日的晚上,傅斯年代表史语所,于南河沿欧美同学会摆宴招待伯希和,而伯希和于1932年6月18日被聘为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特约研究员兼外国通讯员,此聘任由院长蔡元培签署,同时,陈寅恪还参与了好多场重要的学术活动。1935年5月,这是伯希和最后一回访华,5月18日,傅斯年以及陈寅恪于欧美同学会摆宴款待伯希和,文史界四十名人员参与了此次晚宴。
陈寅恪和伯希和存在个人学术交往,1926年他担任清华学校国学导师后,着力培养学生,还推荐年轻有为的学生去巴黎深造,多次写信把浦江清、邵循正、姜亮夫这些人举荐给伯希和,如此能看出陈寅恪对晚辈的提携关爱。
1933年的时候,浦江清前往法国去学习,陈寅恪撰写过推荐信。有一本书叫《史与物:中国学者与法国汉学家论学书札辑注》,其出版社是北京的商务印书馆,出版年份是2015年,在该书的页13到14有所记载。邵循正早年开展中国近代史的研究工作,1930年进入清华大学研究院去求学,他还师从蒋廷黻,1933年的时候获得硕士学位,1934年前往法国留学,并且改习蒙古史,在1月20日这一天,陈寅恪为这件事写了介绍信并推荐给伯希和,信的全文如下:
伯希和教授讲席:
毕业于清华大学研究院史学系的邵君循正,成绩出色,本是跟随蒋廷黼先生研究清代外交史的,被本校特意派往欧洲留学,留学范围是蒙古史,极其渴望能得到阁下的指导,以便这万里之行不虚此行。特此进行介绍,期望您能够接见,能多多给予教导就太好了。我国山西靠近蒙古的地方,发现金刻手卷本佛藏里有许多珍贵特殊的本子,是此前所不知道的,这件事想来您已从报载新闻知晓了。还有柯蓼园学士已经去世,明代残本《牧庵集》不知到底是什么情况呢。恭敬地叩问您安好。
弟陈寅恪敬启
邵循正抵达巴黎之后,于3月20日撰写了一封信件,打算去拜访伯希和,信的内容是这般表述的:
伯希和教授讲席,循正曾在中国清华大学跟随陈寅恪、蒋廷黻两位教授研习史学多年,近来在该大学研究院毕业,承蒙派遣前来欧洲,专门留学钻研蒙古旧史,向来钦慕教授学识精深,见闻广博,希望借此机会能多聆听教诲,以使自己如饮河而能满腹,不虚此行万里路遥,这是其衷心祈愿的事儿哦。倘若蒙您赐予能前来相见接待,恳请指定任何时间,必定会准时前往拜访绝不缺席疏忽,附上陈寅恪老师的介绍信函一份,希望查看鉴察。其余的等见面时再详尽表述。
顺叩教安。后学邵循正顿首。
邵循正致伯希和信
除此以外呀,陈寅恪呢给姜亮夫写了介绍信,姜亮夫在1926年至1927年期间于清华学校读过书,跟随着王国维学习音韵方面的学问,并且还听过陈寅恪所讲授的课程,1935年的时候,姜亮夫辞去了河南大学的教职工作,自己花费费用到巴黎去学习考古学,7月12日这天呀,陈寅恪给伯希和写了信。
伯希和先生左右:
友人姜寅清先生,先前跟随王静安先生钻研学问,收获颇多心得呢。如今前往贵国游历求学,期望向您请教,还望您大方给予指点,感激之情难以言表。特意进行这番介绍。
敬叩 著安
陈寅恪拜启
陈寅恪给姜亮夫写的介绍信
同年9月,姜亮夫抵达巴黎,10月,他带着陈寅恪的推荐信,由当时正在巴黎留学的清华国学研究院同学颜虚心陪着,去拜见伯希和,之后姜亮夫写信给伯希和表达谢意。在巴黎那段时间,他受王重民的影响,开始钻研敦煌文献,除了巴黎,他还前往伦敦、柏林探寻敦煌遗书。由于拿到了伯希和的介绍信,姜亮夫伦敦之行进展得极为顺利,看到了他想看的敦煌卷子,并且帮当时在伦敦的向达提阅敦煌卷子。
陈寅恪于年轻时期在国外求学,抗战之时处于颠沛流离状态,藏书出现散失情况,留存至今的友朋书札极为稀见。所幸能从师友往来书信中对其学术经历略微看出一些情况,今次所提到的相关信件虽只是一鳞半爪,不过能够助力我们更深入地去了解陈寅恪的学术兴趣以及治学路径,进而弥补当下陈寅恪研究方面存在的不足。这些信件,除了能见证那两位身为学术巨匠的人物之间的交往,还能让我们看到,当时师友与生徒之间存在的举荐提携情形,并且也能看到同侪之间进行的切磋交流状况,其中的多数人物,都是在中国学术史上有着极高声誉、颇为知名的,这毫无疑问为了解当时的学术界提供了极为珍贵、价值非凡的史料。
寅恪研习多种文字,关心中国与周边异民族交往史,对佛典、西域文献及蒙元和西藏历史尤为留意,抗战兴起后,随西南联大迁徙,未能重拾旧业,转而研究隋唐政治和制度史。1936 年之后,伯希和没有再次访华机会。若没有战乱及伯希和早逝,两人交往或许会再持续十年或更长时间;若藏书资料未丢失,寅恪学术人生及研究成果或许会有不同景象。两位史学领域极为杰出的大师间的学术交流互动,就这样突然毫无征兆地停止了,这毫无疑问称得上是时代所遗留的让人深感惋惜的事,更加是学术圈子里的一种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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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韩琦(香港理工大学中国历史及文化学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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