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震云一日三秋:借笑话之形,赋予流亡者全新生机

2026-04-08 -

刘震云有一部新作,其名为《一日三秋》,听到这个书名,不免会让人联想起他三十年前创作的作品《一地鸡毛》,书中有小林那个颇为经典的梦,具体内容是:“梦见自己正在睡觉,上边覆盖着一堆鸡毛,下边铺垫着许多人掉落的皮屑,感觉柔软且舒服,度过一年就如同度过一日一般。”鸡毛历经三十年的时光,是当年那种度年如日感觉的小刘,变成了如今一日三秋状态的老刘吗?

刘震云所著的《一日三秋》,版本是花城出版社,时间为2021年7月。

读完一日,我也顿时生出三秋之叹,小说源自六叔作画,六叔生前画出延津的物态人情,可惜无人欣赏,唯有写小说的“我”能与之交谈,六叔死后,画也化为乌有,“我”凭借印象与想象用文字将六叔的画串联起来,构建成这部小说,倘若说六叔的画好似《清明上河图》,那“我”的故事就如同超现实派画家夏加尔的油画,皆是现实中的人,没有翅膀,却能飞升于半空,尤为如梦如幻。

故事起始于花二娘的传说,花二娘是那种活了三千多年却不会老的女子,她一直在延津人的梦境里寻觅笑话,延津人在睡觉之前都必须准备好笑话,以此来防止花二娘进入梦境。要是笑话有趣好笑,就能获得二娘赏赐的红柿子;要是不好笑,那性命在梦里就没了。“我”把二娘从三千年前带到了现世人间,随后就在小说里隐身不见了。樱桃、陈长杰、李延生、老董、陈明亮、马小萌、孙二货等等人物,在半个世纪当中,两代延津人全部登场亮相了。他们当中,有唱戏之人,有算命之人,有开火车之人,还有炖猪蹄之人,他们里的部分人,离开了家乡,在武汉寻得安身之所,在西安觅得立命之地,自离开的那一瞬间起始,故乡就已然沦为回不去的所在了。

若故事仅止于此,那便是另一部深深扎根于大地的《一句顶一万句》。《一日三秋》开拓出别样天地,它并非只书写人间往昔之事,还有涉及神、鬼、畜的故事。花二娘身为神,她期盼和花二郎团聚已历经三千多年,从“望郎”转变为“忘郎”,每日凭借饮笑话而生存,然而这也都是为了那个附在自己身上长达三千多年的神秘人。樱桃身为人类,因一把韭菜与老公陈长杰发生口角后上吊身亡化为鬼魂,其魂魄曾一度附着在自己于豫剧中所饰演的白娘子剧照里,而后借助李延生的躯体寻得背井离乡的老公陈长杰以及儿子陈明亮,最终穿越时空回到宋朝。小黄皮、孙二货、中年猴子,还有那只因被山神奶奶惩罚而变成耕牛的猫,皆为畜类,然而却极具人情味,它们并无所求只为逗人发笑,仿佛是专为赚取人们的一把眼泪才降临人间。身为瞎子的算命老董能够通过“直播”实现人与鬼的对话,而且他还能凭借摸骨知晓人的前世。

梦里梦外,有画里画外,戏里戏外,神界鬼界,故乡他乡,历史当下。这六重矛盾都在幽默这个大旋涡里展开撕扯捭阖,比夏加尔的油画还超现实,小说成为一个六面体的魔方。

经典文学作品里,人鬼处于阴阳两隔的状态,在梦中得以相见,大多存在情缘尚未了结的情况。就像《牡丹亭》当中所说:“活着的人能够为情赴死 ,死去的人能够因情而生。要是活着却不能为情而死 ,死了却无法因情复生 ,那就都不是情到极致的表现。” 而在《一日三秋》里面 ,人鬼殊途还体现在 “有趣” 或者 “没劲” 这一念头的产生与消逝上。延津人的幽默是源于生命面临危险 ,要是笑话变得没劲 ,人就会变成鬼。樱桃上吊实际上是因为婚姻三年的生活没劲 ,梦中遇到二娘自然讲不出有趣的笑话 ,不等二娘动手 ,自己就先上吊了。那若要转生成人,说难其实也并非难到不可逾越,毕竟阎罗推出了新的规定,只要能凑齐五十个仅为一句话表述的笑话进而就达成了要求。真可谓在诸多情形之下不存在什么状况是靠一句笑话无法化解的;要是真存在那样的状况,干脆就五十句笑话,如此一来必定能够解决那个难题了。

刘震云。图片来源:IC photo

竟是这样吗,于刘震云眼中那一句能顶一万句的话语,已然从“能说得着”的言语转变成“笑谈”了不成,那明亮的亲生父亲以及养父都曾讲过自身活得甚是失败,将自我活成了沦为他人的笑柄,由此可知这番笑谈并非老刘所讲的那句话的本意,于《一句顶一万句》里,十八岁的杨百顺在面临杀人与否之际发出这般感慨,“世间的诸事都是经受不住仔细琢磨的,一旦去认真琢磨,哪一桩都暗藏着委屈。”而于《我不是潘金莲》当中,潘金莲发觉惩处一个人,有着比将其杀害更好的法子,那便是大闹一番,“并非是为了把这事给弄颠倒,而是为了把这事里被颠倒的道理给颠倒过来。”。《一日三秋》里,老刘好似借着年近半百的明亮之口讲,活到这般年纪,忆起往昔诸多糟心之事,那时桩桩件件,都觉着事情极大,难以挺过去,如今想来,全是无稽之谈。年龄有所改变,或者讲,看世界的视角发生了变化。孟子称:“行为若有不得,应反躬自省。”向外寻觅不到“说得来”之人,故而向内审视自身,好笑而非只作幽默;笑话中若添了委屈、添了无奈、添了糟心、添了死去活来、添了上穷碧落下黄泉,仍能笑出来的,才是富有质感的幽默。真正能反求诸己的那一日,人生也到了天凉好个秋的季节吧。

首先,在小说魔方里,作者借助客人的嘴巴,将表示时间的“一日三秋”魔法,扭转成了空间魔法,其表述为“在这里生活一天,胜过在别处生活三年” ,进一步引申就是故乡一日能抵他乡三秋。并且,魔方中的故乡并非那般可亲。二十年前,明亮离开故乡,原因在于故乡流言很可怕 ;二十年后再次回到故乡,梦到了花二娘,因为自己讲的笑话,又感觉被故乡逼得很无耻 ,“什么叫笑话,这才是笑话呢;什么叫故乡,这就叫故乡了” ,不禁在心里感叹一声,说道,延津,以后是不能来了。”故乡一日逼人在他乡度过三秋,幽默中含了羞耻。

小说里,存在三次空间上的离乡,这是源于三场死亡,陈长杰离开延津前往武汉,是由于樱桃上吊,陈明亮离开武汉返回延津,是因为奶奶离世,再度离开延津前往西安,是因为妻子马小萌上吊,所幸马小萌被明亮救了下来,然而她的死却是大型“社死”现场,面对亲友的死亡,生者并非无辜。多年之后,陈长杰父子就樱桃轻生之事,在花园里进行了颇为漫长的谈话;明亮由此知晓,父亲和自己持有同样看法,觉得是自己间接致使樱桃失去生命;马小萌的朋友香秀选择上吊自尽,明亮和马小萌想法一致,认为是自己拒绝香秀来家里,从而成为压垮香秀的关键因素;死者已然离世,生者漂泊到他乡,自此乡愁被蒙上了原罪,幽默之中蕴含着泪水。

有这么一种说法,叔本华表示,“每一次的离别,都是体会经受死亡那般的痛苦。”钱德勒于《漫长的告别》里讲道,“告别意味着一点点地死去。”刘震云凭借笑话这一形式,给予那些面临“社死”以及流亡到他乡的人以新生;同时又借助小说这种体裁,给予活着的人拥有再见死者的这种可能性。尽管郭宝臣跟其儿子此等父子于现世没了再见的缘分,然而在奶奶的“喷空”之中,奶奶终究瞧见了离世多年的爹的背影,老董离世之际对儿子讲,下辈子某个日子,他会于一个火车站跟儿子再见一回面,马道婆选定了少年明亮,在四十年后拯救了已然是孤魂野鬼的自身……三秋走到尽头,变成了初春。

画里于画外新生,戏里在戏外重塑,梦里在梦外实现,神界在鬼界呼应,故乡于他乡消隐,历史在当下复活,这些超现实的设定,仅凭幽默之力绝无可能把这六重矛盾的魔方复原,一切皆因这幽默背后,是等量的慈悲。

作者|张二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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