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的父爱:大别山金寨往事之空穴篇
第六节 父爱默无声
第二天清晨、上午时分, 大品于七斗冲那儿, 将已然深耕过一回的自家水田又再次耙抄了一番, 鉴于水牛要售卖, 这可是当前最为紧要之事, 不然的话, 今年水稻的庄稼田可就要出问题啰, 文富今日无需教书, 一大清早便同文贵、文显前往三斗塝自家山地去扛杉木, 待到下午两三点多的时候, 三十五棵杉木园木要么被扛着, 要么被抬至大堰水坝下方的白水河边, 这些园木已被锯成接近两丈长, 根部粗细并不均匀, 梢头也尚有菜盆那般粗壮, 即便经砍伐后又历经数月风吹日晒, 每一根依旧将近二百斤重。
这时, 大品手上拿着两根带有铁篙的长竹杆, 脚上穿着自编的一双草鞋, 来到了树木堆放的地方。几个人一同把那些园木抬到了河中较深的水域处, 这些杉木之后就在河中慢悠悠地朝着下游漂荡而去。大品吩咐文贵、文显, 趁着天色还早, 分别前往花石街道和南岭亲戚家, 去打探牛的买主, 在交待完一些特定的注意事项之后, 递给了文富一根竹篙, 然后父子二人就朝着长河驶去了。
过去一个多时辰, 他们把长河放到了横排岭脚下的“钻口”。这儿巨石交错纵横, 水流也湍急起来, 本就不丰盈的河水到了这儿, 欢喜得像是纷纷钻到乱石佧巴下, 东躲西藏地流, 成了暗流, 碎溪, 没有像样的水道。杉树园木自然都被无序的裸石挡住, 没法再顺河道漂流下去。
文富把球鞋脱了下来, 然后和父亲一同下到河里, 接着把那些湿漉漉的园木抬上岸来。二人计划歇伙一会儿, 在天黑之前, 必须要把这些树木都扛到河下游大约一里的地方, 绕开这乱石阵, 再接着放长河流。只有连夜把木排放流到三公里远的杨家桥子, 才算稳妥, 夜里就不得不在这里的荒野扎营看守。
这时,山顶上的大喇叭开始广播了。五点半罗!
大品闷着头, 吸着毛烟, 文富躺在岸边的青草坡上, 闭着眼睛休息, 他们都在听广播, 那高音大喇叭正在报道戈尔巴乔夫与东欧国家领导人在华沙达成了何种协议, 接着便一个劲儿地介绍海湾战争结束后的最新动态, 沙漠风暴停歇已然满一月, 如今报道重点是关于所谓的“禁飞区”以及战后的种种状况, 战争似乎已愈发遥远。当下国际形势好像正趋向于平和舒畅, 然而文富眼前好像依旧呈现出伊拉克境内那气势磅礴、数量众多的坦克部队, 窜向高空、突然升起的蘑菇云形状物体, 行踪不定、出没无常能突然出现又迅速消失不见的战斗机, 声音震耳、凶猛吼叫威力巨大的重磅炸弹, 发出凄惨哭声、孤立无助找不到依靠的儿童, 到处躲藏、慌慌张张不敢露面的溃败军队, 傲然挺立在深邃大海里面的英法美航母战斗群, 文富心里想, 咱们生活尽管经济紧张、手头拮据, 可至少不会遭遇这些折磨、承受这样的痛苦, 和平的年代实在是太好了……
“爷爷!”, “爷爷!”, “爸爸!”, “爸爸!”, 一阵有着稚嫩音调的呼喊, 将文富给拉回到现实之中, 他站起身来, 朝着公路那边望去, 只见汪起云正拉着三岁大的儿子小铁头, 正不断地向他俩连连招手呢。
大老远瞧见孙子朝着这边过来了, 在本来就一脸疲惫的方大品的脸上, 绽放出了笑容, “你去瞅一瞅!”, 此时他对着文富这般说道。
文富从河边攀爬至公路上, 看到汪起云身着一身干干净净的衣服, 那劳作了一天的、原本乱发并冒着汗珠的脸,已然梳洗好了, 他心里清楚, 她已经知晓了。
谈论起妻子汪起云, 文富内心很是感到不是那种好受的滋味。听母亲讲, 起云浮世之际是双胞胎降临世间, 一同来到世上的还有一员弟弟其兵, 姐弟俩出生后一月零七天之际便失去了母亲, 父亲既担当爹的角色又作为妈来承担责任, 抚养照料他们, 供她和弟弟一路读到高中。汪起云打小就喜好吟唱黄梅戏, 待到傍晚时分, 便伴随父亲的二胡声响, 边舞动身姿边高声哼唱出几小段曲目, 诸如天仙配、女附马、牛郎织女、赵桂英之类, 你随意挑选其中一出, 她都能够不假思索地顺口唱出, 绝对不会含糊不清, 其音韵醇厚, 咬字清晰, 身段优美曼妙。演唱到后来阶段, 令人感觉到悲伤之处时忧愁的阴云惨淡弥漫, 欢喜之时则像云雾散开般豁然开朗, 被乡里附近远近的众人尊称为“小严凤英”!她本来叫汪“其云”, 有一天一位族长把她的名字改成了“起云”, 那时候说的是夸赞她具备吟唱驾驭闲云, 舞动身姿弄出清影那样的才华, 十分名副其实。在高一的那一年, 市文工戏剧团前往各个县乡进行海选学员的活动, 汪起云轻轻松松就得以入选, 变成了市文工团重点培养的对象, 技艺日益臻于成熟, 在圈子里面已经稍微有了一些名气!眼看着再过些日子就会有成为名旦的势头, 谁能想到才过了一年, 汪父因为过度劳累中风导致偏瘫, 从那之后就一直卧床不起!而汪起云呢, 只能辍学回到乡下, 16岁的时候就挑起了种地种菜、料理家中事务, 照料父亲并且供养还在继续读高中的弟弟的沉重担子。可是, 这么多年以来, 哪怕结婚以后, 戏曲依然是她所喜爱的, 是她灵魂的寄托, 是她内心的梦想……
二人成婚之后, 母亲想到了云的身世有着诸多艰难之处, 又鉴于自己膝下并没有女儿, 于是就如同对待亲生女儿一样地去疼爱她, 并且还让弟弟们把对嫂的称呼改成了“姐”。在家里, 弟弟们都已然习惯称呼她为“大姐”。
文富看汪起云这身装扮,心想,她一定是晓得了。
原来, 今晚, 有一个演出班子要来古碑镇演出, 这个演出班子是省文工团, 而且还是首次来此演出。演出内容中有黄梅戏天仙配和牛郎织女经典片段, 除此之外, 上演的剧目里居然还有京剧样板戏《白毛女》!在这处于大山沟里的地方, 来了这般有着不同凡响、极具分量、高端大气上档次特质, 水平极高的演出班子, 这无疑是一件从古至今都极为罕见, 从来都未曾有过的重大事件!文富昨天于学校接到了乡里下发的演出告示, 还有节目单, 他打算告知妻子, 想给她一个极大的惊喜以使她过把戏瘾。然而, 不巧的是, 弟弟小达在一天之内, 先是来了电报, 接着又是家书, 这让文富知晓家里将面临一场艰难的“抗战”, 以至于他没有时间陪妻子去那么远的地方看戏, 于是就私下把这一消息按下、瞒了下来。
沿着公路前行, 文富抱起小铁头, 又在脸上亲又哈一番, 然而就是不好意思正眼去瞧妻子一眼。汪起云瞧见文富好似面带难色, 心里明白他是心里有鬼, 可她自己心里倒是坦坦荡荡的, 于是轻声说道: “你用不着为难, 我完全明白你所面临的苦衷。你去忙你的, 我自己去古碑那边看戏去行了, 倘若不然……我将会懊悔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奶奶各位叔叔们全都出去忙活而不在家里, 儿子我带着好了, 晚上就前往镇上我大姑家去歇上一晚, 明天一大早便回来, 你大可不必为此担忧。”。
这时父亲也跟着上到公路,拉着孙子玩在一起。
文富瞧了瞧天色快要晚了, 挨近起云身旁, 压低声音道, 天很快就要完全黑下来了, 这么长的路途, 又没有车辆, 你单单靠自个儿带着铁头, 他没办法自己走, 肯定得背着, 你怎么能够应对得过来, 这究竟该如何是好!
汪起云抬起手, 用衣袖带着心疼的神情去擦文富脸上的汗渍, 而后说道, 不要怕, 我是没事的, 你去向伯那边和扛树这件事去, 你要多扛几棵, 因为树竟然这般粗肯定是沉得相当过头的, 他的腰腿存在风湿这个旧有的毛病, 千万别伤到了——这才是最为重要的事情!
文富处于两难境地, 父亲实际上已然侧耳听到了夫妻二人的交谈, 他朝着文富说道, 你陪着起云一块儿去, 这二十多里的路程, 待会儿天要是黑熄灯灭的, 就让她独自带着孩子怎么行呢?
起云马上对着父亲讲, 伯父, 我并无什么状况!反倒是您老人家千万不要太过劳累, 身体可是关键之处!
父亲瞧见儿媳这般讲, 又瞅见文富苦着个脸, 当下心里有些着慌了, 朝着儿子大声叫嚷道: “还傻站着干啥!不快些动身开溜!要是赶不上开场那可还有啥子意义!——今儿的活计做不完, 那就明天把文贵文显一块儿叫来接着做。赶紧走!”。
说完,下公路径自走去。
文富只好把儿子放在自己的肩上骑坐, 随即同汪起云急忙赶路, 此时大体已经天黑了。走到了横排岭头这里, 转而拐过弯, 到处都是下坡路。坐落于岭头上, 文富以及汪起云转身朝着遥远的山脚下张望, 暮色之中, 父亲正扛起一棵杉树沿着河边狭窄的崖石小路慢慢地向下移动。身材加上肩头那棵树木, 从远处看好像一个负荷重物的蜗牛。
那两个人, 一刻不停地趁天色向古碑去, 途中的时候, 小铁头睡着了, 于是他们相互交替, 一会儿抱着, 一会儿背着, 就这样半走半跑着前行, 即便脚步好似坠了铅那般沉重, 可他们丝毫不敢放慢速度。等抵达古碑的时候, 天早就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而戏也早已开场有二十多分钟了。
今晚, 本应是汪起云最为开心的一个夜晚。十多年的时间过去了, 有一个几乎已经被忘却的梦, 有一桩不愿再去回想的心事, 有一段无奈的青春过往。那曾是多么接近, 又是多么遥远, 可令人铭心刻骨到心疼, 疼的时候就如同针刺一般。奇怪的是, 当台上那仿佛专业性占据至上地位的幕光、扮装、唱腔, 以及锣鼓丝竹声再次呈现在眼前、回响在耳畔时, 她却已经没有心思去体会和欣赏了, 甚至更没有出现应有的兴奋激动以及感动。
可她还是泪流满面……
到头来, 她揪起丈夫的衣物, 轻轻地拍打轻敲了一下他后背上处于熟睡状态的儿子, 决然彻底地讲, 离开吧!不再瞧看了!咱们打道返程, 立即马上在夜幕之下返回家中!
趁着黑, 勒着肚皮, 驮着小铁头, 两口子途中连讲句话的气力都不敢耗费, 心里头却藏着同一件心思, 最后再度来到横排岭头, 那漂着云儿里模模糊糊的月牙已然高悬天空, 想必已是夜里十二点过后了。
望向那山的脚下, 两个人的心里,忍不住地颤动了一下, 只见到白色水流的河边, 有一盏光线微弱的灯, 正在那儿闪动着!
迅猛加快脚步迅速往前赶至, 他俩予以发觉, 其父确实依然在扛那些重量差不多将近200斤的杉树园木, 只是, 仅仅只剩下两根尚未扛过来罢了……
但是在父亲所处的那个地方, 居然有一个人, 这个人正帮着父亲, 用手照着电灯, 认真地去看, 发现这个人不是别的什么人, 正是堂弟“白板”长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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