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面上荒淫无度惹人厌,实则权势被架空的红楼悲角色
《红楼梦》里好些男子被通读, 其中有痴情痴狂的贾宝玉, 有精明伪善的贾政, 有浪荡纨绔的贾琏, 有粗鄙卑劣的薛蟠。关于脂粉汇聚的红楼浊男, 世人大多斥责薛蟠蛮横, 斥责贾琏贪色, 斥责贾珍乱伦, 然而却经常把贾府大老爷贾赦给忽略了句号。
他属于贾府名义上嫡长子, 他承袭着一等将军这一世爵, 对于荣国府而言他是名正言顺的第一继承人, 他本该去执掌家业, 要做到光耀家族的门楣, 自身还需立身端正, 进而垂范后辈, 然而却活成了整部红楼里最为荒唐之人。他还是整部红楼之中最为猥琐之人, 同时也是整部红楼里最让人恨却又无法彻底去恨的男人, 更是整部红楼最悲到骨子里的那个男人。
他半辈子沉溺于声色之中, 整日干着偷鸡摸狗的勾当, 放纵于渔色与纵欲, 府里稍有几分姿色的丫鬟和仆妇, 他都暗自怀着非分之想, 还偷偷地去勾搭;年纪过了五十仍然不知收敛, 接连不断地纳妾, 强行夺取美色, 后院里姬妾众多可他仍旧贪心不知满足。世上的人都骂他行事荒淫无道, 为人昏聩无耻, 身为世家嫡长却如此行径简直枉为嫡长, 可是剥开他那好色滥情、行为荒唐又苟且草率的外皮, 所看到的从来都不是仅仅简单的令人不堪, 而是封建世家嫡长子, 被规矩、权力以及亲情完全架空之后, 没有地方可以安放的余生岁月, 是处于繁华贾府阴影笼罩之下, 最为卑微、最为可怜、最为没有办法得到救赎的人生悲剧。
贾赦有着荒唐之举, 这荒唐并非是那种年少无知所表现出的纨绔轻狂, 却是贯穿其半生的, 是日复一日持续不断的, 更是深入到骨髓里的自我沉沦。
贾府是世代勋贵之家, 荣国府初代国公战功极为显赫, 且以忠勇传家, 到了二代子孙, 虽然比不上先辈那般勇武, 可全都能够守礼守矩。然而, 唯独贾赦, 身为嫡长子, 从少年时期开始就没有半点世家应有的风骨。他和贾宝玉不一样, 贾宝玉清雅又痴情, 还厌恶世俗, 而贾赦的本质是极其的庸俗以及贪鄙, 他这一生没有远大志向, 没有才情, 也没有担当, 他毕生唯一的执着念头, 就是美色和私欲。
从规矩极为森严的贾府来看, 侯门那等府邸是重重看重体面与礼教的。贾政身处内廷之中, 做事勤于公务, 自身注重修身自律, 即便这个人显得迂腐且刻板十分, 可他始终严格遵守着士大夫应有的本分, 从而为贾府撑起了对外呈现的清明门面。然而, 作为兄长存在的贾赦, 活得是毫不存在底线, 毫不存在所谓体面的标点符号。
他有着贪色的行径, 这贪色并非豪门之 男子惯常有的三妻四妾那般, 他的表现近乎猥琐邋遢至极的采取偷鸡摸狗的龌龊之事, 且那手段毫无底线、不择手段, 令人不齿。
荣国府后院面积巨大, 丫鬟和仆妇数量多达数百, 只要是那些眉眼看起来清秀, 身姿显得窈窕的人, 都曾进入过贾赦的视线范围。他和贾琏不一样, 贾琏年轻且风流, 行事明目张胆, 他又不和薛蟠相同, 薛蟠霸道还蛮横, 甚至强抢民女, 贾赦的好色之举, 隐匿在世家所规定的规矩的阴影内部, 既阴翳又显得卑劣。白天的时候他端正地坐在外院, 假装出端庄的样子, 摆出一副一等将军的派头, 到了入夜之后便开始在四处游走闲逛, 偷偷窥视内院, 和下人进行勾搭, 背地里干的见不得人的事情多得数不清。
府里的老人们都晓得秘事, 早年在贾母身旁得力的样貌清秀的小丫鬟, 接连不断地被贾赦偷偷地招惹、嘴里做出轻薄的言语;在王夫人房里的贴身侍女, 也曾经被他找借口传唤、私下里调戏。由于他大老爷的身份, 底下的人不敢声张、不敢抵抗, 只能暗暗忍受、躲避。稍微有不顺从他的, 就会被他找理由打发、任意地拿捏;稍微有顺从他的, 就被他暗地里私自占有、收作外房。
像这样的行为举止, 完全没有世家嫡长子应有的那种尊严, 甚至连普通市井男人所坚守的底线都比不上。平常的百姓都尚且知晓礼仪廉耻、明白行为的分寸, 然而处于高位且尽享荣华荣耀的贾赦, 却偏偏要在府宅之中偷偷摸摸地做些不正当之事, 沉迷于这种不能见光的、因私欲而产生的欢愉之中。
他人贪色, 有的贪风月才情, 有的贪温柔缱绻, 可唯独贾赦, 贪的是那种极致的占有, 是在权力压制状况下所获取的价钱低廉的满足。
他家里面从来都不缺少漂亮的女子, 正妻是邢夫人, 虽说没有那种绝世的容颜相貌, 可也是诞生于书香门第的、品行端庄且体统周全的正室夫人, 操持家务温顺平和, 从来都不会去争斗或者嫉妒, 在后院里面, 他早就已经纳下了好几位姨娘, 她们年轻又漂亮, 性格温顺还听话, 每天都尽心尽力地侍奉在他身边, 稳稳当当地承受宠爱, 然而他却还是不知道满足。家里妻妾众多, 他却始终改不掉偷偷摸摸干不正当之事的坏毛病, 依旧把目光盯在府里面年轻的丫鬟以及底层的仆妇身上, 不肯就此收手。
随着年纪一年一年逐渐增长, 两鬓生出了花白的头发, 官职爵位在自己 的身上, 众多儿子孙子围绕在身边, 本来应该修养身心培养性情, 安于自己的 本分, 保养身体安享晚年, 可是贾赦的好色之心, 反而变得更加炽热, 更加 偏执。
红楼一书里, 最遭人指责的事, 同时也是最能展现贾赦那荒唐本性的事, 那便是在他中年之时, 强行纳了鸳鸯为妾。
那个时候, 贾赦已经五十多岁了, 胡须头发半白, 身体形态臃肿, 很早就不再有年少时的容貌样子了。半辈子放纵欲望把他的精神元气都耗尽了, 眼神变得浑浊, 脸色显得虚浮, 浑身都是老年衰败的姿态神情, 可就是这么一位快要到暮年的老人, 却偏偏看中了贾母身边最为体面、最为忠心、最为端庄的首席大丫鬟鸳鸯。
鸳鸯是怎样的人物, 她身为荣国府后院里极有体面且极有分寸的丫鬟, 自幼便跟着贾母, 很是得老太相信任, 掌管着内院诸多琐事, 心性极为通透, 举止端庄又自重, 为人不卑不亢, 还能洁身自好。府里好些王孙公子, 管事爷们也都敬重她的这品性, 从来不敢随便轻薄, 可就只有贾赦, 被色欲迷了心智, 毫无廉耻可言, 固执地非要强娶她做姨娘。
丝毫不顾论资排辈所应有的体面, 丝毫不顾尊崇贾母所应有的颜面, 丝毫不顾鸳鸯内心情意的本心意愿, 甚至还丝毫不顾夫妻间的纲常以及府里拟定的规矩。仅仅凭借他那出自个人的私欲, 就强行去吩咐身为正妻的邢夫人出面去巧妙地撮合, 采用威逼利诱的手段, 软的硬的方式都用上, 从而逼迫一个品行清白、看重自身的年轻女子, 转而投身于一个已然垂垂暮年气息衰退的老朽之人身边。
邢夫人向来懦弱愚笨又柔顺, 惧怕丈夫且听从丈夫, 根本没有正室夫人应有的底气, 只是一味地去顺从贾赦那荒唐的指令。她亲自寻找到了鸳鸯, 进行了百般的劝说, 又加以威逼哄骗, 用荣华富贵、姨娘名分来诱惑, 还用主仆尊卑、前途性命去威胁, 每一个字每一句话, 展现出的都是帮凶的嘴脸。
贾赦晓得鸳鸯坚决不依从、拼死抵抗, 甚至于在众人面前割断头发表明志向、宁可死去也不屈服, 立刻愤怒到极点、生出邪恶念头。他说出狠毒话语, 直接表明鸳鸯身处贾府、命运由他掌握, 就算到死都不愿意嫁人, 也一辈子逃脱不了贾府的控制, 绝对没有好结果, 偏执阴狠的本性完全显露出来。
此次这场闹剧, 最终是以贾母震怒作为开端, 而后在众人面前进行斥责才落下帷幕的。贾母吐出的这句话语, 完全彻底地撕碎了贾赦所拥有的全部体面, 并且也极其详尽地道尽了他半生之中的种种不堪状况, 那便是: “我通共仅仅剩下了这么一个可以依靠信赖的人, 然而他们居然还要前来进行算计!”。
一场荒唐的求娶之举, 致使阖府之人皆知, 引得人人侧目。满府上下当中, 没有谁不笑话贾赦昏聩又荒淫, 尽显老来不知羞耻之态。
然而, 世间之人仅仅瞧见了他那副猥琐且荒唐的模样, 却并未察觉到在这场荒唐透顶的闹剧背后, 隐匿着贾赦最为深沉的可悲之处。
他身为荣国府嫡长子, 依照宗法礼制而言, 乃是毫无争议的家业继承人 然而终其一生,他却始终是贾府之中最为多余、势力最单薄、存在感最弱的掌权者。
贾府中权力格局, 向来不遵循嫡长此类规矩, 本应归属贾赦的荣国府掌家权力, 却被其生母贾母强硬剥离, 转交给旁人, 贾母一生精明且强势, 看人极为深刻, 她始终不喜欢这个嫡长子, 她洞悉贾赦无才能无品德, 昏聩又平庸, 根本无法担当重任, 看透了他难以掌管历经百年门第的世家基业。
就这样, 她跨过做嫡长子的贾赦, 把荣国府那里全部的实权, 以及家业的管理权力, 连同内院的话语权力, 都统统交给了次子贾政, 还有二儿媳王夫人, 甚至孙媳王熙凤。
贾赦徒有一等将军这一世爵之名, 徒占大老爷这个名分, 身处长房之位, 列于众人之前, 然而其却终其一生被那至亲生母将权力架空, 被摒弃于核心之外。
他居住在荣国府东侧的偏院之中, 这个地方冷清又偏僻, 距离主宅特别远, 表面样子看着尊贵, 实际上却已经被完全地边缘化了。在朝堂之上, 他既没有实际的功绩, 也没有什么建树, 更没有升迁的机遇, 仅仅空有爵位的虚名, 根本没有任何实权;在家族之内, 他没有话语权, 没有决策权, 也没有能立身的地方, 家里的事情不由他来管, 族里的人不敬重他, 就连他的生母也不爱他。
堂堂嫡长,活成了贾府最尴尬的局外人。
贾政身处主院, 掌控着家业, 极为受母亲的偏爱, 受到族人的敬重, 得到儿孙的拥戴;然而他贾赦呢, 徒有作为长子的名分, 大半辈子处于空置状态, 无所作为, 被自己的至亲完全地冷落, 闲置一旁, 遭到摒弃了。
人群都讲他荒诞情滥、自使受辱, 然而没人深入探究, 一个打小被母亲嫌弃、一辈子被家族掌控、半辈子没一件事做成、没一处使人觉得有必要的世家嫡长子, 剩下的人生该凭啥来安顿自身呢?
他没有才情, 无法像文人墨客那般把情感寄托于诗书之中;他毫无抱负, 在朝堂之上没有门路可走, 报国也没信道得以施展;他没有实权, 家族当中没有地位, 说话也没有任何分量;他没有亲情, 母亲偏向疼爱次子, 对他漠视不理, 妻儿软弱胆小且疏离他, 没有人会真心去亲近他。
那无比宏大的荣华富贵之贾府, 锦绣堆积如山, 富贵达到极点, 每个人都有着自己内心的归宿, 心里有着各自的执念, 同时也有着不同的寄托。贾政将情感寄托于礼教与仕途之上, 宝玉沉迷于风月之中的真情, 王熙凤执着于权柄来管治家务, 探春心里牵挂着家族的振兴, 就连贾琏、薛蟠, 也有着狐朋狗友相伴, 享受着肆意放纵的逍遥生活。
唯独贾赦,一无所有、一无所依、一无所盼。
被剥夺权力, 失去亲情, 抱负化为乌有, 脸面丧尽。他作为顶层权贵, 拥有极大富贵, 实际上精神匮乏, 内心空虚, 空虚至极度顶点。
人一旦终身闲置、毫无价值、无人重视,便极易堕入私欲的深渊。
在他的人生里, 权势从来都没办法得到, 尊严也始终与之无缘, 抱负更是化为泡影, 亲情亦是遥不可及的, 他的所有执念都成了一场空, 最终能够狠狠抓在手中的那东西, 偏偏是最廉价的, 是最低俗的, 是根本无需门槛就能拥有的私欲美色。
这便是他终日偷鸡摸狗、沉溺声色、纳妾无度的根源。
他连续迎娶妾室, 家中姬妾接连不断, 并非真的喜好女色、沉迷风月, 而是在无尽空虚与挫败之时, 于占有美色、掌控弱小之中, 去获取哪怕一丝极卑微的存在感, 找回极其可怜的一点点掌控权。
在官府朝堂那个地方, 他被皇权官制所限制, 没有任何作为, 在家族这个范围里, 他被母亲幼弟所管制, 没有任何说话的权力, 在人前显贵的那层外表之下, 他一生处于被动状态, 一生受到制约, 一生都显得卑微。
只有于后院之中, 仅在底层仆妇丫鬟跟前, 他才是那绝对的处于上位之人, 是没有任何人胆敢违逆的大老爷。他能够随心所欲地行事, 肆意去占有, 任意地拿捏掌握, 凭借着最低成本的情欲放纵模样, 来填补其一生所拥有的失意以及空洞之感。
众人斥责他猥琐至极、荒淫无度, 然而仔细端详, 他的那种好色, 始终裹挟着深深的卑微以及可怜。
和贾琏不一样, 贾琏年轻力壮, 在风月方面多情, 贪恋着女子的姿色与性情;和贾珍不一样, 贾珍肆意妄为, 权势极大, 纵情于奢靡淫乱之事。贾赦的渔色, 带着暮年的那种颓败, 还有失意状态下的逃避, 以及对人生的自弃。
他强娶鸳鸯,何尝不是一种无声的对抗?
贾母一生掌控着贾府, 掌控着他的命运, 夺走了他的权力, 夺走了他的家业, 夺走了他的尊严, 将他毕生去打压闲置。而鸳鸯, 是贾母最为亲信的, 是贾母最为倚重的, 是贾母最为贴身的心腹, 是老太太权力的延伸, 是整个贾府最为尊贵的丫鬟。
他坚决地非要强行迎娶鸳鸯, 表面上好像是被色欲迷惑了心智、年老了却不知道羞耻, 实际上那是压抑了半生之久的叛逆以及宣泄。他这一生一直被母亲压制着, 被母亲摆布着, 被母亲轻视着, 被母亲否定着, 一生都活在次子所带来的阴影之中, 一生都抬不起头来。他不敢去反抗母亲, 不敢去质疑家规, 不敢去对抗命运, 只能采用最为荒唐、最为不堪的方式, 去窃取母亲最为珍视的人, 借此来完成一场卑微且可笑至极的报复。
这场报复, 是幼稚无章的, 是低俗不堪的, 是毫无格局可言的, 最终是以惨败而告终的, 徒然留下一身笑柄, 更衬托得他狼狈且可悲。
除了渔色纵欲、苟且偷欢,贾赦这一生,几乎再无任何亮色。
他, 好色的程度那可是超级过度, 还特别贪鄙小气、自私自利, 并且凉薄得毫无情义, 把世家嫡长所具有的无能以及狭隘, 全都充分地展示出来了, 淋漓尽致的。
他贪吝钱财, 对子女苛刻相待, 毫无慈爱之情。在红楼里面, 最常令人心寒的父亲, 从来都不是严厉刻板的贾政, 而是那些自私冷漠的贾赦。
迎春身为女儿, 性格既温柔懦弱, 又善良温顺, 才情方面也温顺, 是贾府里最为温柔妥帖的女子, 是千金小姐, 然而却被他当成拿来换来利益所用的筹码, 遭到了随意践踏, 还被肆意去变卖。
因着那区区五千两银子, 贪图孙家权势财力, 他对人品不管不问, 对善恶全然不顾, 对女儿归宿也漠不关心, 就这样硬生生把嫡女迎春, 许配给那个粗暴蛮横、嗜赌好色且家暴成性的中山狼孙绍祖。
那时候, 众人都纷纷劝说, 贾母心里不愿意, 贾政表示反对, 族人也进行劝阻, 然而贾赦却自行其是、冷酷无情。在他的观念里, 嫡亲女儿的终生幸福、一辈子的荣辱得失, 远远比不上几千两银子好似苍蝇头般微小的利益, 远远比不上为了攀附权贵而暗自的心思算计。
贾赦身为迎春生父, 迎春前往临行时刻之前, 迎春泪眼婆娑, 迎春惶恐无助, 贾赦毫无半分怜惜的情感, 贾赦毫无半分愧疚之情, 贾赦全程冷漠地进行旁观, 贾赦只为自己的交易能够得逞从而感到自得。
最终, 那位身份极为尊贵、如同镶嵌着金玉般珍贵的贾府千金, 嫁去了孙家。她在孙家受尽了百般折辱, 遭受着日夜不停的折磨。她还遭遇了惨无人道的家暴, 心情抑郁, 最终离世, 年仅二十一岁就如花朵般凋零, 落得了“子系中山狼, 得志便猖狂”这样流传千古的悲歌结局。
贾赦亲手将亲生女儿的一生给葬送了, 他从来都不曾有过哪怕半分的忏悔, 也没有半分的愧疚。在女儿惨死以后, 他照样每日宴饮作乐, 每晚都放纵自己的欲望, 沉迷于声色之中, 就这样苟且地过日子, 依旧是那么荒唐, 依旧是那般凉薄。
这般毫无情义、只顾自己、冷漠寡情, 让人打从心底里感到寒意, 从根本上去探究分析, 这依旧是他一生都处于不得志、自我放任自流而导致的不良后果。
他的一生, 被权力给抛弃了,终身处于不得志的状况, 处于不得势的情形, 处于不得亲的悲凉, 处于不得尊的境地, 于是呢, 他彻底地放弃了, 身为长子所应承担的所有责任与底线, 放弃了身为家主所应坚守的一切责任与底线, 放弃了身为父亲所应秉持的全部责任与底线。既然这一生, 没有人珍视他, 没有人器重他, 没有人成全他, 那么他便干脆地自甘堕落, 完全地肆意荒唐, 极度地薄情寡义, 最终彻底活成了一具, 只为了私欲而存活的空洞皮囊。
他有着偷鸡摸狗的行径, 存在纳妾无度的行为, 还有贪色苟且的表现, 这是一种堕落, 是一种放纵, 更是绝望之下的自救行为。
世间要是给他哪怕半分尊严, 给他哪怕半分权力, 给他哪怕半分亲情, 给他哪怕半分价值, 他都不至于如此沉溺于低俗私欲到这般地步。
若贾母对他有哪怕半分的特别喜欢而给予, 给予他掌管家庭事务的机会, 使他去担负责任、成就自身事业, 那么他就不会整天什么事都不做、白白浪费时间、沉溺于声色之中;若家族能给他哪怕半分的敬重, 给予他具有嫡长子身份应有的体面以及发言的权利, 那他就不会在底层的情感欲望里去寻觅卑微的存在感;若妻儿能给他哪怕半分的温柔情谊, 人生能给他半分可以期待的希望, 他就不会自我放任、完全陷入堕落之中。
可命运与至亲,从未给他任何光亮。
他诞生于顶级的繁华之地, 成长于满是锦绣的簇拥环境内,, 手中拥有上天授予的嫡长子这种身份, 承袭下来的勋爵所具的荣光, 本来应该是前途一片光明美好像锦缎一样, 能够确立自身名号使声誉传扬,, 可却被最亲近的母亲亲手毁掉了一生, 被困在了没有边际的闲置状态以及空洞之境界里头, 慢慢地腐化溃烂、慢慢地陷入沉沦、慢慢地走到没有生气的荒芜境地之中。
世上之人只瞧见他喜好女色, 行为猥琐, 举止荒唐, 品德卑劣, 毫无可取之处, 人人都唾弃他, 人人都鄙夷他, 然而却没有任何人看见, 他乃是封建时代的宗法制度以及家族之中存在的偏心现象共同营造而产生的牺牲品。
封建的礼制, 最为看重嫡庶以及长幼之分, 然而贾府却偏偏废弃了长子, 而立了次子, 将本与末颠倒了过来, 打破了所有既定的规矩, 致使嫡长子沦为他人的笑谈;做父母的, 最为重视对子女爱之深切且视为至亲, 可是贾母却偏偏偏心到了极点, 对人厚此薄彼, 亲手毁掉了长子的一生。
他并非生来就是恶人, 只是在被人生完完全全地抛弃之后 , 做出了最为堕落 、 最为不堪的活法的选择。
相较薛蟠那般蛮横霸道且作恶多端而言, 贾赦既从未主动去害人, 又从未横行霸道, 更从未草菅人命;相较于贾珍的荒淫乱伦以及败坏人伦来讲, 贾赦所存在的过错仅仅是贪色苟且, 还自私凉薄, 且昏聩无能。
他的恶,是平庸的恶,是沉沦的恶,是绝望的恶。
整日里, 他喜欢偷偷摸摸去做些盗窃鸡狗之类的事, 这并非是他天生就恶性低劣, 而是因为他太过闲散无聊, 内心空洞无所依靠;他连续不断地迎娶小妾, 后院生活毫无节制, 这并非是他贪恋欢情喜好女色, 而是他内心渴望掌控一切, 极度渴求自身的存在感;他对待女儿态度凉薄, 为人自私又贪图钱财, 这是由于他一生都充满失意, 心性在扭曲之后所采取的自我保全方式。
繁华落尽、大厦将倾之时,更能看清贾赦一生的可悲。
贾府被抄家, 人入锦衣狱, 荣华走向覆灭, 族人就此离散, 过去那个锦绣般的豪门变成了罪臣的府邸。贾政尽管遭到牵连, 但其一生都遵守礼制、自我约束, 心里怀着礼教, 得以有清白的晚景, 儿孙也绵延不绝;宝玉虽说经历了诸多沉浮, 看破了红尘, 可也曾拥有过真挚的情感、深深的爱意, 以及繁华的往昔, 最终超脱了世俗。
只有贾赦, 一辈子荒唐, 一辈子沉沦, 一辈子空洞, 最终由于贪财纳贿, 由于纵容恶行, 由于私占官产, 从而被革职抄家, 被流放边陲, 晚景凄凉, 无人挂念。
他度过了大半辈子的人生, 处于很高的地位, 享受够了富贵奢华, 回顾这段一生, 没有功绩, 没有品德, 没有才能, 没有情义, 没有感情, 没有爱意。
没有任何人记挂他,没有任何人感念他,没有任何人惋惜他。
妻妾因为他年纪大了且落魄, 对他渐渐疏离, 子女由于他为人凉薄又自私, 对他心生怨怼, 母亲嫌弃了他半辈子, 族人轻蔑了他一辈子, 世人咒骂了他千百年。
他这一辈子陷入声色之中、只顾得苟且偷着欢乐、纳娶妻妾毫无节制, 表面上好像每夜都有着温情陪伴、妻妾围在四周环绕, 实际上却是一生都处于孤独状态、一生都满是荒芜萧瑟、一生都没有依靠独立。
那些遭到他强行迎娶的女子, 那些被他收纳入府的女子, 那些被他勾搭上手的女子, 没有一个人是真心对待他的, 每个人都是充满畏惧于他的权势, 每个人都是依附于他的荣华富贵, 没有任何人能够理解他的失意, 没有任何人会怜惜他内心的空洞, 没有任何人可以温暖他的孤凉。
热闹后院、声色犬马,终究抵不过一生的荒芜与孤独。
红楼之中有着数不清的人物, 她们各自有着各自的悲哀: 林黛玉的悲哀在于情深却寿命不多长, 情缘难以继续下去;薛宝钗的悲哀是错将真心交付给了不合适的人, 一生孤独寂寞;贾探春的悲哀为才能志向难以施展, 远远地嫁到了他乡;王熙凤的悲哀乃用尽心思算计, 最后只换来一场空梦。
而贾赦的悲,是最平庸、最彻底、最无人共情的悲剧。
他原本手里握着王炸开局, 嫡长子世袭, 家世显赫, 一出生就是顶配, 然而却被亲情偏心, 被命运桎梏, 自我沉沦下去, 活生生把一手天牌给打烂了。
他身为封建世家最为典型的牺牲品, 是在权力被架空状况里自我堕落的一个可怜人, 是处于繁华盛世之中已然腐烂的边角料。
众生都斥责他喜好女色, 头脑糊涂, 行为卑琐放诞, 偷偷摸摸, 连做人都称不上, 然而, 当把那一层层令人难以忍受的外皮剥开之后, 就只剩下无穷无尽的感慨叹息了。
有个男士, 他终身都未曾被爱, 终身都未被重视, 终身都没价值, 终身都没归处, 身处锦绣繁华如同牢笼一般的境地, 他寻觅不到人生意义, 找寻不到立足根本, 得不到丝毫温情, 最终只能陷入最低俗的私欲之中, 苟且着度过日子, 荒废了余下一生。
他所展现出的荒唐行径, 全都是那徒劳无益的挣扎表现;他所呈现出的好色之举, 通通都是那空洞无物的自我救赎行为;他所暴露出来的卑劣品性, 皆是那来自命运的反向报复。
都知晓红楼一梦, 最终大梦归向虚空, 大家也都清楚贾府繁华落尽后万事皆空, 然而却鲜有人明白, 在那极致万丈荣华所投下的阴影之中, 最可悲的并非早逝红颜、离散情深, 而是像贾赦这般模样的人, 他坐拥着一切, 却又仿佛一无所有了一切, 荒废度过了半生岁月, 整个人的一生都极尽荒唐, 最终活成了被世人当作笑柄看待的对象, 成为沉入历史尘埃里的这般可怜浊男。
他喜好女色没有限度、行为不端且荒谬;犯下的罪行无法饶恕;可半数人生四处漂泊、一生都被抛弃, 悲伤到此已没什么可说的了。
那般令人发恨之人, 必定有着值得怜悯之处。贾赦度过的一生, 属于全篇《红楼梦》里最为隐晦、最为现实、最为刺痛人心的悲剧, 有着最为顶级的家世背景, 却培育出最为平庸的人生轨迹, 身为最为正统的嫡长子嗣, 却最终活成满是多余之意的笑话, 拥有最连绵漫长的余生岁月, 却被最空洞无物的荒唐所充斥。
繁华将腐朽遮掩, 声色把孤凉暗藏, 半生都在渔色中苟且度日, 一世充满可悲可叹之情这样呢, 这就是红楼里那浊男贾赦, 无人能共情其半生的辗转沉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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