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最出名的笑柄,竟是我命中注定的夫婿
就那一天夜里, 他咳嗽了, 而且是咳了一整个夜晚。我睡在他身旁边际位置地方, 听到他不停地一声接着一声咳嗽, 那情形好像是要把身体里的五脏六腑都给咳出来一样。而后我起身爬起来, 让人去把太医请来, 还亲自去为他熬制煎煮了一碗姜汤。
太医过来了, 为其进行了脉象诊断, 结果是脸色显得极其难看。随后, 他把安国公夫人招呼至外间, 以较为低沉的声音讲了一些内容。我隐隐约约听到了几个字词, 分别是——, “身罹重病难以康复起身”, “需好好调养身体”, “一切只能听凭上天安排命运”。
安国公夫人的眼圈红了。
当我持着药碗步入之时, 江临渊依于枕上, 面色白如纸。他瞧见我, 嘴角微动, 似欲绽笑, 却未笑出。
「吓着你了吧?」
我未发出言语, 将那药碗递至他近旁嘴边让其喝, 他把头低下喝了一小口, 随后眉头皱起说道: “苦。”。
「良药苦口。」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忽然说:「若蓉,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我被这没头没脑的话问得愣住了。
「趁我还活着,」他说,「你想要什么,我尽力去办。」
我把药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转身看着他。
「江临渊,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像什么?」
他歪了歪头,等我说下去。
「像一个交代后事的。」我说,「可你还没死呢。」
先是他呆了一下, 跟着就笑了起来。他的笑势过猛, 接着竟又咳嗽不已的剧烈咳起来, 咳至眼泪都流了出来。我对他的背部进行拍打, 直至他恢复过来之后, 才行听见他讲: 「盛若蓉, 你此种人, 性格真的是十分直爽。」。
在我面前的其他人, 或者是谨小慎微, 极其害怕讲错哪怕一个字而致使我情绪不爽。又或者是假意殷勤, 表面上对我关怀备至, 暗地里却满心期望我能尽早离世。他停顿了短暂片刻, “唯有你, 不管想要表达什么均可直言不讳。”。
「因为我用不着讨好你。」我说。
「是啊,」他点了点头,「你用不着讨好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声说:「若蓉,等我死了,你怎么办?」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死了之后, 公婆不会将我赶出去, 缘由是我还握着管家的对牌。那弟弟是个草包, 妹妹迟早是要嫁出去的。只要我站稳脚跟, 这家里便是我说了算。我瞅着他的眼睛说, 所以你不必替我操心, 我这人最拿手的就是为自己谋划。
他静静地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假话呢?」
表示虚假的话语是, 我把头低下去, 手上把玩着衣袖部位上面进行刺绣的花饰, 我当然是舍不得丈夫死去的。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盛若蓉,」他说,「你这个人,还真是毫无隐瞒。」
我没有反驳。
冬天最冷的那几天,江临渊差点没熬过去。
他接连三四天, 都无法进食, 整个人瘦得仅余一把骨头。太医忽而前来, 忽而离去, 离去后又折返, 最后索性留在府内, 随时等待差遣。安国公夫人日日守于他床前, 眼睛哭得如核桃一般。安国公倒是没怎么现身, 他近来正因朝堂之事而焦头烂额, 无暇分出精力顾及家中。
极少有过合眼的时候, 白天需操持家中事务, 夜晚得负责守护, 困意难耐之际, 于床边矮榻处靠着稍微眯上一阵儿, 只要丫鬟发出一点儿声响, 便即刻觉醒。
宋锦书有过一次前来的经历, 她处于床前的位置, 朝着江临渊投去了一眼目光, 在出来以后, 她将我拽至角落之处, 把声音压低说道: 「若蓉, 你要跟我讲出真实的情况, 你对于这个人, 是否产生了心动之情? 」。
「没有。」我说。
“你这是在哄骗鬼, ”她朝着我的脸部位置指过去, “你瞧瞧你自己, 那眼圈呈现出乌青乌青的状态, 身形也是瘦了非常大的一圈。倘若不是投入了真诚的感情, 你会因为一个即将离世的人这般苦苦地折腾自己吗? ”。
「他是我的夫君。」
那就算了, 你最开始跟我讲的究竟是什么? 你那时讲你所嫁予之人是安国公府里头的权势以及银子, 并非是他江临渊这个人。然而当下又怎样? 她双眸凝视着我说道, 若蓉, 你切莫做糊涂事。这世间最为困难的事情, 便是动心。一旦心动起来, 那你可就落败。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她,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天深夜时分, 江临渊有那么一小段时间苏醒过来, 那时, 他整个人正因发烧而处于不清醒的迷糊状态, 嘴唇由于极度缺水而干裂到起了一层雪白的薄皮, 我见状拿了浸湿的帕子为他轻轻滋润嘴唇, 就在那当口上, 他突然间紧紧抓住了我的手。
「若蓉。」他叫我的名字。
「我在。」
「我冷。」
我叫旁人又去拿来一床被子, 放置在他身上。然而他依然声称感觉到冷意。我迟疑了一阵, 将外穿的衣物脱下, 侧身进入被窝里头, 自他的身后围绕着搂住了他。他身形极为消瘦, 就连隔着中间的衣服都能够触摸到他那一根根清晰可数的肋骨。我把脸颊轻轻贴靠在他的后背之上, 去体悟着他那般微弱的呼吸以及心跳。
「别死。」我在他背后说,声音闷闷的。
他没有回答。也许又睡着了,也许只是不想回答。
第二天, 天光尚未放亮的时候, 我被他人轻轻地推醒了。我睁开自己的眼睛, 瞧见江临渊斜靠在床头那里, 正低垂下头看着我呢。他当时的脸色依旧极为不好, 然而眼睛里面却有了光亮。
「若蓉,」他说,「我想吃小米粥。」
我愣了半晌,然后爬起来,胡乱披了件衣裳,冲出门去喊人。
被称作太医的人过来把了脉, 声称烧已经退了, 还表示命保住了, 但是同时却又提到仍旧是需要静养的, 并且绝对不能再次受到寒冷。
喜极泣然的安国公夫人, 当场便要赶赴大相国寺祈求如愿。身处人群后的我方, 目睹太医为其施针喂药, 瞧见下人们频繁穿梭往来, 见到她倚靠着细软枕榻, 面向我绽露一抹虚弱笑意。
那一刻,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盛若蓉,你完了。
10
新春开始之后, 江临渊的身体逐渐好转了起来。他离开了屋子, 每日让人推着到花园之中晒太阳。我处理完手中的劳作, 也会前往园子里陪伴他坐一会儿, 聊聊天, 或者什么话也不说, 就那样安静地坐着。
我发觉他实际上是个颇具趣味的人, 他阅览过诸多书籍, 天底下各处的事情无所不晓, 他向我讲述西域的风俗习惯, 讲述东海的虚幻景象, 讲述他十岁之际跟随安国公前往塞外巡查边境时所目睹的大漠孤烟, 他讲这些话语的时候, 眼睛里会闪现出一种亮光, 与平常那种毫无生气的模样截然不同。
「夫君既然读了这么多书,为什么不去考科举?」我问。
他眼里的光暗了下去。
他说道, “有啥用? ”, 又讲, “就算考上了又能如何? 我这般的身子状况, 若能熬过殿试这一关, 那也定是熬不过官场之中明枪暗箭的。”。
「可是你在家里待着,也不过是虚度光阴。」
他没有说话。
那个夜晚之时, 我进入了一场梦境。在梦境当中, 我伫立在一条颇为漫长的廊道之内。于廊道的尽头之处, 存在着一个人形的影子, 其背向着我站立着。我萌生了想要走过去的想法, 然而不管我怎样去行走, 那个人形的影子始终保持着那样遥远的距离。我大声呼喊他的名字, 他却并没有回过头来。
在我睡醒之后, 我察觉到江临渊没在床上。书房那里灯光亮着, 我披上了衣服往那儿去, 瞧见他坐在轮椅之上, 眼前摊着一本书籍, 手头拿着一支笔, 正在全神贯注地写着些什么。
「你在做什么?」
那瞬间情形之下, 他被我吓得猛然一惊, 而后下意识地, 将那张纸往书的底下藏去。然而, 对于这种状况, 我并未给他留存机会, 紧接着一把抽了出来。
是一篇策论。字迹苍劲有力,跟他那个病恹恹的样子判若两人。
「写得真好,」我说,「为什么不继续写?」
江临渊沉默了很久。
“若蓉, 我心有不甘。”他发出的声响极为轻微, 仿若自极为遥远之所在悠然飘至, 表述着, “我不甘心就这样走向死亡。在十一岁的那个时刻, 所有人皆言道, 江家的大公子在往后必定能够成就非凡之事业。然而在那之后, 就连我自己都快要去深信了, 我属于一个毫无用处之人。”。
「你不是。」
「我知道我不是,」他攥紧了拳头,「可是有什么用?」
「去考,」我把那篇策论拍在他面前,「今年秋闱,去考。」
「我——」
嘿, 你是那个江临渊, 我说, 一直盯着他的眼睛, 记得不, 十一岁那年, 先帝都夸赞过的那个人, 你怎么能够就这样, 轻易地认命了?
他把头抬起来, 朝着我看过去。就在那一个短暂瞬间, 我于他眼睛当中, 瞧见了为数众多的事物——存在着惊愕之情, 有着触动之感, 还有极为少见的、差不多就要熄灭的野心表露。
「就算考不上,」我说,「至少你试过了。总比将来后悔强。」
他低下头,把那张被揉皱的策论慢慢地抚平。
「好。」他说。
11
安国公夫人听闻江临渊打算参加秋闱, 起初愣神了一会儿, 接着眼眶泛红。这般情况下她未发一言, 仅是差人去将已从翰林院退职的章大学士请来府中为他教习功课。
章大学士身为安国公的同年, 往昔是见过江临渊小时候模样的。那老头儿前来后, 对江临渊进行了一番考较, 之后出来捻着胡子对安国公夫人讲: “您家公子这些年所读之书, 倒也没白费。”。
安国公夫人的眼泪当时就下来了。
未来的几个月之中, 江临渊好似换了个人。每天清晨天未亮之际他便起身念书, 直至深夜才停歇。偶尔我半夜醒来, 瞧见书房的灯依旧亮着, 他的影子映照在窗纸上, 静止不动。
我端了参汤进去,放在他手边。
「歇一歇吧。」
他头也不抬:「还有一篇没看完。」
我双唇紧闭未发一言, 拖拉过一把椅子, 在他近旁位置稳稳坐下, 而后伸手拿起针线篮子, 随之开始绣制一件尚未完工的袍子。他朝我投来一瞥目光, 未作任何言语表达, 接着再度低下头去翻阅书籍。
那几个月, 是我嫁入国公府后最为平静的一段光阴。我们各自忙各自的事情, 彼此之间不产生干扰。他整个人埋头在书房中刻苦读书, 我在外面着手处理家中事务。在偶然间他抬起头的时候情况之下, 我会递过去一杯热气腾腾的热茶。偶然出现我感到疲惫了, 趴在桌子上面沉沉睡着的局面, 当醒来之际发觉自己的肩上多了一件属于他的外袍。
宋锦书又来了几次,每次来都要念叨我。
「你真的变了,」她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是什么样的?」
她思索了一番, 说道, 以前的时候, 你瞧着任何人, 都是带着那么一副防备模样的, 对每一个人, 都是客客气气的, 然而, 却没有任何人能够走进你的内心。现在的情况可就大不一样。你看向江临渊的眼神, 跟看向其他所有人的眼神, 那是有着明显差异的。
我没有否认。
「可是若蓉,你想过没有,他的病……」
「我知道,」我说,「我都知道。」
「那你——」
「宋锦书,」我打断她,「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话太多了?」
她气鼓鼓地走了,走之前丢下一句:「迟早有你哭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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