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谈编剧黄礼孩:鲁迅留给广州的,并非结论,而是问题

2026-09-10 -

9月2日的晚上, 第六届粤港澳大湾区文学周文学展演, 诗剧《被点燃的春天—1927》进行了上演。剧名当中存在的“春天”, 它既是1927年广州真实存在的季节, 又是鲁迅生命里一段复杂且炽热的精神时光。作品把鲁迅抵达广州之后的经历当作线索, 将他于广州的工作, 他在广州的生活, 他在广州的爱情以及革命浓缩在了舞台之上, 在历史的风云和个人的日常之间来回进行切换, 一边是文学、革命、理想跟现实处在激烈碰撞之中, 一边是身为一个普通人会经历的爱、欢喜、困惑还有失落。

那时, 广州处于风云激荡的历史现场, 年轻的城市、汹涌向前的思潮、充沛的革命激情, 和茶楼、影院、公园、相馆里的日常生活相互交织。1927年1月, 鲁迅来到广州, 前后不到九个月便离开。这里有作为文学家、思想者投身时代洪流的他, 存在由他和许广平相伴相爱的生活片段;有黄埔军校演讲时展现的思想锋芒, 还有“四一五”反革命政变后面对现实突然转向时涌来的期望、惶恐、伤心。

在众多人的记忆当中, 鲁迅是存在于课本里的那个呈现出“横眉冷对”姿态的战斗者, 是将笔当作利刃、凭借文字投向黑暗之处的思想者。然而该剧的编剧黄礼孩更期望把镜头拉近少许, 使得鲁迅走下代表崇高的神坛, 步入广州的大街小巷, 并且走进某个人物的内里心灵之中。

剧中鲁迅会尽力去听懂广州街头的方言, 会跟许广平一块儿去逛公园, 并且会在爱情里呈现出温情与热烈;许广平也并非仅仅是“鲁迅的伴侣”, 她是具备自身思想、行动以及生命力的“五四”新女性。历史的大潮并未将这些琐碎的日常淹没, 恰恰是这些生活纹理, 使得舞台上的鲁迅由一个符号再度转变为一个有温度、有欲望、有困惑, 同时也有坚定与不妥协的人。那句“广州, 是有广平的广州”, 说出了剧中最为柔软的一面。

“四一五”反革命政变发生后, 舞台上的空气猛地变了。鲁迅曾处在时代激流里, 对文学和革命有期待, 他看到学生遭迫害, 也看到理想与现实间突然出现的大裂缝。从此他开始恐惧, 开始挣扎, 开始反思。对黄礼孩来讲, 这不是要把鲁迅重新塑造为一个“永远正确”的斗士, 而是要让观众看到: 所谓坚硬的思想者, 也曾面对一个无法改变的世界;所谓“冷峻”, 或许正是经历失望后, 对现实更清醒、更沉痛的凝视。

因此, 黄礼孩将广州称作鲁迅的 “转折之城”, 在他瞧来, 鲁迅抵达广州以前追问的是 “文学能唤醒民众吗”, 而历经广州之后, 他始直面更沉重的问题, 文学在暴力跟前究竟能做什么, 这俩问题此后持续贯穿中国现代文学, 而广州对于鲁迅, 也不只是短暂停留的地理坐标, 这座 “革命之城”, 因鲁迅到来, 多了文学、城市与人的精神记忆。

那么, 为何恰恰是广州? 为何要于今日再度讲述1927年的鲁迅? 又为何采用“诗剧”这般处于诗歌与戏剧中间的形式, 使得一个99年前的春天再度于舞台上燃烧? 带着这些问题, 南都对《被点燃的春天—1927》编剧、著名诗人黄礼孩进行了专访。

“广州,是有广平的广州”鲁迅在广州过了一段寻常人的生活

南都: 讲讲关于这部作品的创作背景是怎样的情况? 是什么因素致使你一回又一回地返回至1927年的广州? 在广州历经的这不到九个月的历程, 究竟是怎样改变了鲁迅往后的精神发展轨迹?

2023年7月, 广州市黄埔区文旅局, 为2024年即将到来的黄埔军校100年纪念, 委托黄礼孩请多位全国著名诗人作家来采风, 黄礼孩发现鲁迅先生1927年4月8日在该校的演讲是一份重要文献, 这部源于一首长诗的诗剧, 其长诗由这篇演讲激发写成, 且在2024年第三届黄埔诗歌音乐会上进行了15分钟的演绎。那个时候, 我实际上正在创作诗剧《成连与伯牙》, 忽然萌生了另起炉灶的想法, 将长诗发展成诗剧《水流云在:鲁迅与黄埔军校》, 并且在2024年第11期的《广州文艺》头条予以发表。2025年5月6日于黄埔图书馆举办的第五届黄埔诗歌音乐会上, 广州智仁实验剧场把诗剧改编成50分钟的舞剧进行演出。后来, 鉴于花城出版社打算出版我的诗剧剧本集, 我又再度创作了此剧, 还将其改名为《被点燃的春天-1927》。2026年九月的第一周, 广东省作家协会举办“第六届粤港澳大湾区文学周”, 这部诗剧彼时被广东作协以及花城文学院选中, 所以出现了9月2日晚上的展演。它原本是一首长诗, 而后发展成诗剧, 之后又推翻以前的重构成为全新剧本, 这里面融入了电影导演卢恒成与戏剧导演陈晶晶的参与。前期的剧本, 写的是鲁迅到达广州之后, 一直到在黄埔军校进行演讲的这段时间里所发生的各类事情, 其着重之处在于鲁迅跟许广平之间的爱情, 还有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广州当地的风情, 另外还包括在“四一五”反革命政变当中鲁迅展开的营救以及提出的请辞。

鲁迅于广州度过了一段属于寻常人的日子, 和许广平一道去茶楼, 前往影院, 进入相馆, 逛公园, 会见友人;在此之后学生遭杀害, 理想破灭, 他的内心陷入了黑暗。这时, 一个人的命运被看见了。文学与革命, 理想与现实, 个人与时代, 这几组关系是那个时代鲁迅所思索的。广州的遭遇使他对现实有了更深层次的观察。鲁迅先生在广州举行过两场重要的演讲, 分别是《革命时代的文学》以及《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 从这两场演讲中就能够看出他前后的思想产生了转变。

到了当天晚上, 前来观看这部剧目的著名诗人、学者以及鲁迅研究专家林贤治老师, 在演出结束之后对我说: “要是用现在的政治眼光去看待, 剧中的鲁迅反对国民党清党, 这便是政治方面进步的、革命的具体体现。这是他的人道主义思想的一种升华, 为他到上海之后进一步接纳马克思主义, 提供了思想方面的准备。”一个人的所思所想、所见所闻, 决定了他会是怎样的一个人。可以这么讲, 对广州革命的失望, 是鲁迅思想转折的一个重要背景。

南都称, 我们所熟知的是冷峻战斗着的鲁迅, 而本剧展现出了他更多处于广州时的私人情感, 以及现实中的挣扎, 那么在文本创作方面, 要怎样去平衡大众所熟悉的鲁迅形象, 与1927年广州这段更为复杂且柔软的人生切面呢?

黄礼孩称, 观众对于鲁迅存有那种先入为主的刻板印象, 其表现为严肃、冷峻且犀利, 呈现出拿着笔当作刀枪的斗士模样。课本里鲁迅留著得八字胡, 眉头紧皱, 手指夹着烟卷的那般“民族魂”也是个固化的标签。这一印象形成的缘由, 源自教科书以及此后所开展的单向度塑造。自1937年清晰把鲁迅定位为伟大的文学家、思想家、革命家之后, 他“横眉冷对千夫指”的那一面得以放大, 如此这般, 他温情、风趣以及可爱的那一面就被给遮蔽掉了。

许广平、萧军曾写过鲁迅是那种具有幽默特质、喜爱讲笑话的人, 萧红于回忆鲁迅的文章里提及先生有着爱笑的“别样温情”, 这般底色表明他始终是温暖的存在, 鲁迅文章并不等同于鲁迅生活的全部面貌, 未曾见识鲁迅日常生活的人常常以偏概全了, 广州时期的鲁迅, 他是一个在街上费劲听懂骂人话, 品尝着杨桃, 在许广平的爱意里自得其乐的“外江佬”。

927年1个月, 当鲁迅到达广州, 媒体纷纷报道, 他似一个“宠儿”, 各方势力都于拉拢他, 各种戏码进行上演。但在无人打扰之时, 他的生活是独具滋味的。相较于之前的厦门而言, 对于广州的市井烟火他是喜好的。实际上, 不只是鲁迅被贴上标签, 许广平也被贴上“鲁迅伴侣”这样子的标签。许广平是新女性, 她从旧式大家族挣脱出来, 带着五四启蒙思想, 敢爱敢闯, 还能实际做事, 她不是鲁迅身后的影子, 她文笔精彩, 有自己认知, 在当时妇女运动和学生运动中, 她独当一面, 展现思与行一致性, 在广州, 她是鲁迅助教及翻译, 这样有自主认知的年轻女性, 她生命力旺盛, 是燃烧的。

于鲁迅抵达广州之前的1921年, 广州乃中国近代首个建制的城市, 彼时一些新潮事物已在广州兴起。于剧中, 我欲呈现那个时代的广州风情, 其别有松弛的一面, 它是由当时之人所塑造的。我曾看过一张摄于20世纪20年代广州街头女摄影师用相机拍摄的旧照片, 其时尚满满魅力, 深深触动了我。那天演出结束后, 有好几个观众与我讲, 甚是喜欢剧中木棉那段戏, 浪漫的、唯美的、温暖的, 很广州。虽然时代呈现出暗流涌动的态势, 然而生活的河流之上, 也有欢乐的浪花在飘荡。如同我创作《成连与伯牙》那般, 在历史当中, 伟大的人物, 爱都是他们的底色。记得在2017年, 我前往德国, 给被称作“中国的鲁迅”的大诗人、大思想家恩岑斯贝格先生颁奖 , 在去之前, 我认为他是一个极为严肃的人 , 抵达他的工作室后, 他拿出各种各样的玩具让我玩耍 , 想听我用中文朗读他的诗歌 , 随后放声大笑 , 极具童真。我觉得, 鲁迅肯定也存在温情似水的一面。虽然许广平对鲁迅的思想才华怀有钦佩之情, 然而倘若不存在生命里那种能产生吸引的力量,我觉得许广平不见得就会爱上鲁迅。

是文学评论家李俏梅, 在看了演出后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黄礼孩所写的鲁迅, 其内心更为年轻、热情且具备爆发力, 他将鲁迅隐忍克制的热情给释放了出来: 广州, 乃是有着广平的广州……许广平是我无法拒绝的方向, 她于我内心之中点燃了一盏灯/一缕看不见的光线连接起了我们/每日的信件往来啊, 远远不够, 我渴望见到她………当然, 其中不单单只有热情, 依旧存有鲁迅的深度与复杂性, 这一点是至关重要的”。我感觉她讲出了我的最初想法, 我们期望展现出一个具备人性化特质、拥有力度, 并且存在张力的鲁迅, 是有光芒的鲁迅。

鲁迅首先是有态度的思想者他的文艺观是关乎人的,活人的情感

南都称, 相较于你过去的诗剧, 这部好像融入了更多具有戏剧性的表达。对于你来讲, “诗”与“戏”是语言方面的叠加, 还是两种不一样的观看以及思考方式呢?

黄礼孩称, 诗歌并非单纯的语言, 乃是戏剧的一种建筑方式。对于戏剧而言, 诗歌是一种思维模式。我记得戏剧大师福瑟曾讲, 写作乃是去表达难以言说的事物。他将诗歌的韵律、留白、意象等整套内容移入剧场, 不借助激烈情节, 使诗意寄存于日常对白、停顿以及舞台空间之中。虽说我读书时所学专业是戏剧, 但确实未曾写过诗剧, 我并无写诗剧的经验, 只是为了创立“诗剧的读法”这一诗歌舞台化项目, 才开始接触诗剧, 阅读各类诗剧剧本, 并尝试诗剧写作。

2024年, 有一部诗剧叫《成连与伯牙》, 这部剧里的冲突性, 并非特别强烈, 它更多采用了抒情诗以及哲学性的语言。然而, 《被点燃的春天 - 1927》所设计的冲突, 相对是多一些的, 日常语言也并未完全被排除。为了推动剧情的发展, 那就势必要进行对话, 如此才会起伏跌宕, 所以就把传统诗剧里大段的抒情给减少了。不过, 诗剧中的日常对话与抒情语言, 也会因为导演的手法或者演员的不同, 而产生不一样的变化。排练时, 导演和演员做了个实验, 将第三场鲁迅与广州文人的冲突换成女版排练, 几个女演员分别扮演鲁迅、赵振先、许寿棠、孙伏园、李之白等人, 她们语速极快, 争吵激烈, 哪怕是大段抒情诗, 也构成叙述的矛盾冲突, 戏剧奇妙之处在于, 不同导演与演员面对同一文本,能创作出不同艺术效果。

鲁迅于黄埔军校演讲《革命时代的文学》时, 是一口气讲完的, 期间仅有许广平进行翻译, 然而倘若只是依照实际如实搬上舞台, 是难以营造出具备多重变化的戏剧效果的, 戏剧事件要是缺乏扣人心弦之感, 那就会大打折扣, 在这场演讲里, 运用了当下某种演讲风格, 即学生能够与老师互动, 进而激发对话, 以此改变戏剧节奏, 在众声喧哗的情境下, 反倒能让鲁迅的声音更高效地传递出去, 可助力观众去感受现场氛围, 理解他的思想。我觉着在剧中并非一定要把鲁迅塑造成为诗人, 然而他每个念白当中, 均有着诗的密度 , 在这个时候, 诗歌的、戏剧的进行双重叠加, 致使诗性于剧情里流淌起来。

南都称, 剧中展现出诸多鲁迅的文艺观, 像他对于传统艺术以及木刻艺术的见解, 还有他对文学家和革命之间关系的认知。其外除了他的愤怒、先锋性以及反抗性外, 你期望现今的观众从鲁迅那里看到的是怎样一副精神姿态呢?

黄礼孩称, 鲁迅首要的乃是有着明确态度的思想者, 其文艺观是与做人相关且涉及活人的情感的, 倘若作品失去了人的气息, 那它便是呆板僵化的文章。至于你所提及的先锋性、反抗性, 绝不能仅仅停留在概念层面, 诗剧自身务必是一次能够引发觉醒的事件。平常我们观看戏剧时, 往往追求产生共情、落下眼泪, 在剧情之中哭泣, 然而走出剧场后却并未有任何改变。诗剧在书写鲁迅的时候, 自然而然地会带有鲁迅的文艺观念。鲁迅是一个眼光具备穿透力的人呀, 他看透了当时文坛的“风花雪月”以及“帮闲文学”, 他与“瞒与骗”的文艺彻底地划清了界限。鲁迅所秉持的艺术观属于精神启蒙范畴, 像广州美院首任院长胡一川, 他身为中国新兴木刻运动核心人物之一, 鲁迅对其早期创作产生了决定性作用, 而后他的作品一直秉持鲁迅所倡导的“木刻要刻出时代的真实”, 艺术并非仅是现实的镜子,更是伤口, 如同英国剧作家莎拉 - 凯恩所说, 诗歌是叙述无法承受之处溢出的事物, 如今我们所讲的先锋, 是叙述到达极限的所在, 是语言的空间作为, 诗剧展演就是拓展人的感知, 迈向语言能够抵达的深处。戏剧得持续突破自身边界, 只因所有既定形式, 最终都会化作新的牢笼。诗剧中赵振先和鲁迅等人有争论, 表面看鲁迅等人占优势, 可最后赵振先的质问同样击中关键。也就是说我们不想将赵振先简单脸谱化, 他是有思考能力的文人。如此, 便给观众留下了思考的空间与余地。

南都提出疑问, 要是说处于爱情、日常生活以及思想碰撞里的是鲁迅前半部分的状态, 那么在“四一五”政变之后, 他所面对的是理想的突然破灭, 为何要将这样一个充满恐惧、绝望还有无力感的鲁迅当作戏剧升华段落呢?

这部诗剧写到“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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