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八兄长咬牙硬扛戒烟七个月,昨日前去探望却见全程前功尽弃
我亲哥呀今年都68, 硬生生咬牙硬扛把烟戒掉整整足足七个足月呵, 昨天赶过去看他一眼, 好家伙!全给他完完全全废掉。
那股实实在在闷在屋子里散不出去的浓烟味不是那种飘在空气里的淡味儿, 我站他家门口手还搭在门框上就扑过来了, 烟灰缸在旁边, 玻璃质地的里头堆了小半缸烟头, 茶几上头搁着包开了口的红塔山,打火机压在烟盒底下, 我哥坐在沙发上。
他瞅见我, 手底下的烟往茶几上头一搁, 似为了藏匿, 又觉着不值得, 就那样摆着, 朝我笑了笑: "来了啊"
那神情他脸上带着我看着心里一涩, 半年有余、两百来整, 他每日清晨醒来喉底发苦、胸膛发闷、五指得拿都不得稳当持筷, 都熬过来了。我亲眼看着他从一天两包降到一包, 从一包降到半包, 最后连打火机都扔进了垃圾桶, 真的靠着嚼口香糖、喝浓茶、绕着小区走圈儿, 一日一地蹉跎着过来。他给我讲过, 最难的是第三个月, 夜晚凌晨两点醒转, 浑身冒汗, 脑子里就一个闪念——抽那的一棵, 就一棵。他硬是没动弹, 坐起身喝了两整杯清水, 在客厅里踱了四十分钟, 天光大亮才回床上打了一会儿盹儿。
那会儿他跟我说:"老二,哥这回是真戒了。"
我信了。他眼神里那股子劲儿,我看着都觉得踏实。
可昨天,全废了。
我走进屋内坐下, 没提前说起烟呐档子事儿, 他也没提过, 我俩就这般干勾勾坐着, 电视没关机声音旋到顶格大, 内中在播个甚么养身哩的节目哩哩, 专家在讲抽烟对肺部位置啥啥样伤害程度。我哥伸手搭过去把遥控接收摸挪过来了, 调换了下电视台子, 调到本地戏曲频道, 说河南梆子的乱乱糟糟咿咿呀呀呢。
"哥,你最近咋样?"我问。
“挺好, 挺好。”他说的时候,顺势把那根没抽完的烟又拿起, 点上了。
我注视着他所吸的那一口, 喉结动了动, 仿佛憋了好久才可将其吐散开来。烟雾在他脸孔面前散开开, 他着双眼眯起, 那神情也并非是在享受, 而是类属一种认。
"什么时候开始的?"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吐出一口烟:"上礼拜。"
上礼拜。七天。二百一十天白熬了。
我没有作声。他更没有作出解释。我看他手背上的青筋高高凸起, 皮肤松松垮垮地瘫在骨头上, 指甲盖是黄黄的——那乃是抽了四十多年烟留下原本就有的底色, 非是戒七个月能洗掉的。他今年已是六十八了, 头发是全白了, 背微微有些驼, 坐在那儿整个人缩在沙发里, 像得一团皱巴巴旧棉絮。
"哥,你跟我说说,咋回事?"
他抽了一口,没接话。我又问了一遍,他才开口。
"你嫂子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待着,太安静了。"
我嫂子。
她是去年秋天走的, 得了胃癌,一查出来就是晚期, 才三个月人就没了。我哥那时候还没戒烟, 每天在医院里守着, 一支接一支地抽, 护士说过他好几次, 他躲开偷偷在楼梯间去抽。我嫂子走的那天晚上, 他端端坐在病床边的边上, 全攥着她的手, 连一根烟都没抽。
那天后他戒烟咯我嫂子活着的那会儿他便提过要戒。她嫌烟味, 他偏要在阳台上去呀抽, 数九隆冬零下十来度也得往外头去。她总念叨说∶"你再不趁早戒, 将来有你受得了的"他就咧着嘴一笑, 只道∶"戒啥戒, 都抽了好几十年来咯"
她走了以后, 他消停了整整数了整整一个月。然后才有一天他特意外的跟我说: "老二, 哥很想很想戒烟"
我问他是不是真的想好了没, 他说是想好了。我说行, 哥你要是已经决定了, 我支持你。
他真就戒了。
头头一个月时间, 他足足瘦了八斤。吃啥都觉得没啥味道, 觉也完全睡不踏实好, 脾气更是变大得让旁人吓人。有那么一回, 我带着我那亲孙子去了他家, 那小小的孩娃在他家里跑来跑去又蹦又跳的动静闹腾,就听到他突然之间猛地吼了一嗓子, 直接把咱们的小孩娃给吓的哭了起来。往后后来咧, 他才跟我说起啊, 不是本身烦那小孩子呐娃儿, 是他自个的心里面头压着的那股子无名火气冒燃起来哟没个地方好撒开去。
第三个月他跟我说, 最难的时候他攥着烟在鼻子眼儿跟前去闻, 闻完了再原封不动地放下。我说你可真行, 他说那不是行, 是没胆子抽的缘故。一抽就所有事先做的好计划都拉倒半途放弃干不成了事儿, 一抽就这几十天遭这所有的委屈全都白受了。
第六个月份时他瘦了整整十五斤, 人瞧着精神不少、脸色不那么灰扑扑, 走路也不会喘气、也没以前那样气喘, 他告诉我夜里能睡够整档觉, 早上起来嘴里也不再发苦, 我为他开心、和他说哥啊你再咬咬牙坚持坚持, 熬过了这座坎就安稳。
他笑着说:"稳了。"
可上礼拜,稳不住了。
哥她那忌日的那一天,他跟我念叨过,我自己一个人宅家,翻好多她当初的那些物件。她当年那件呢件毛衣还在衣柜里边挂着呗,她用的那啥那个搪瓷缸还在厨房灶台上杵着。我在那儿没挪窝坐一天呀半点儿没动,全是她的模样占满了脑子。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的,起来蹲客厅角角那儿坐着,冷不丁突然就心想抽上一根。就寻思着抽那么一根。就只抽那一根。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我听得心里头揪着。
"我只跟自己说就抽一根, 抽完再戒。结果第二天还想抽, 第三天也想得抽, 到今天。一包快要抽完了"
他瞟着茶几上头的烟盒, 探手拿将起来, 抖出一根, 衔在嘴上, 打火机哒一声就响。
"哥。"我叫住他。
他手停在半空,火苗晃着。
"你别抽了。"我说。
叼着烟还嘴上, 他就没那含着一根稻草像, 点烟放还像没把打火机叼在嘴上, 那么着就。
"老二,哥不是不想戒。"他说,"哥是戒不动了。"
"咋戒不动了?前头七个月不都过来了吗?"
他摇头说那不一样, 那会有盼头, 你嫂子在的时候, 她说等我戒了带咱去海南, 我戒了、她人没了, 这会儿我又得对着谁去戒了? 戒完哪怕身体好, 可后边? 一个人多能熬几年好好受着活头?
他说"多受几年罪"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坐在那儿, 突然不知道说什么, 他说的不是烟, 是日子。是往后那些没着没落的、一个人, 过的日子。
十二岁比我大的是我哥, 我童年那会儿他确实十分疼我。我父亲走得早, 他十七岁就担下了这整个家, 我母亲身子孱弱, 他一边念书一边干活谋生, 后来直接不再念书了, 去砖窑场拉运砖块, 一天仅挣得一块二角费用, 我穿戴的所有衣物出自于他穿剩后手工改的, 我吃下的每一顿饭是他从口腹之中节省出的, 当我成功考上高中那个时候, 他蹲在院落里抽掉半包香烟, 对着我坚定地说道: “可以, 哥哥一定会供你”。
我进入大学那一年, 他办的婚礼。他的妻子是他所在工厂的员工, 性格憨厚, 言语极少, 始终待他不错。结婚当日那个晚上, 他饮酒过量了, 搂住我说: “老二, 哥这一生中就寄托希望于你了。”我当时没能懂他说这话是表达什么心思, 很久以后方才明白——他把自我这一辈子的期许, 过半放在我身上, 另外过半放在他那刚刚组建完成的小家庭中。
他这辈子没享过一点福。砖厂足足干了十年, 后来厂子散伙, 他转去了工地搬砖, 又整整耗了十几年。腰部落下了病根, 一到天气阴湿的日子就疼得直不起身子。我嫂子跟着他吃了大半辈子苦头, 到最后连张条件好点的医院床位都没能用上半点。胃癌查清楚时, 医生说已经动不了手术, 只能够保守治疗。我哥把存了一辈子的六万块全翻了出来, 又借上两万, 可那点点钱在ICU病房里面头烧不住几天光景。
我那位嫂子她自己晓得, 死说活说也是不肯再接受医治。她说道: "别糟蹋钱财了, 留下来给你养老去吧"我那哥哥跪在病床的前头哭天抢地, 说: "你让我治, 你让我治, 我不会缺少钱财的"他哪里是不缺少钱财, 他那兜里头就剩三百块钱。
她走的那天晚上, 我哥没哭。他就坐那儿, 握着她的手, 一动没动。护士来拔管子的时候, 他挡了一下, 手又慢慢放下了。
从那以后他就不怎么说话了。
每周这一次看他, 有时候带点菜, 有时候他带点水果, 不怎么吃, 搁着个早开到晚的电视, 开老大声音, 以前爱跟人唠嗑, 爱在小区里跟人下棋、溜达下棋唠嗑, 跟人都溜达, 这会儿他哪儿都不去, 以前这人窝在家里他就这样, 哪儿都不去。
那会儿离现在七个月、他说戒烟, 我以为他熬过来了。我以为他懂过来了、要认真活着、好好过住啊。
可昨天他向我讲他戒烟不是想开更通了是捂着憋着那股一口气, 那口气本来是他给我嫂子订下约的——是嫂子活着在世时他答应诺过她的, 许是等退休上了岁数之后呢一定要那之后把烟戒掉, 而她没能等到他完成退休那一刻的到来, 他就一个个人自己把这一件整个事儿都咬牙硬撑起起来了, 这样看来他戒除去更不是烟这种事物本身, 而是呀那一份他原先早就对当初她定下许下了的许下承诺啊却, 仅此而已。
可七个月以后,那口气泄了。
不是他没那毅力, 是忒孤独啦。一个人愣待在屋子里头, 四面墙壁, 自个儿独处没有声响没有热气升腾, 没有人在厨房里叮噹地那做饭, 亦没有人跟他拌口吵嘴, 更没有人对他说“少抽点“。那种安静不是寻常普普通通那安静, 那是仿若死状一样的死般一样那安静。
他说我, 戒烟了以后嘴里总发苦的, 可又不敢随便吃糖的, 生怕这血糖给升高啊是不? 每到夜晚他睡不着的时候, 就从床上起来去四下里乱走, 走来走去就可以走到天亮天……他看着那窗户外头的天一点点慢慢熬亮的同时? 他心里里头却又顺着一点点往下沉沉去着……这时候就又啊又开始想起以前还年轻的时候那种生活了——天亮了是他本来该该该去上工的那会儿, 那会儿的我嫂子, 总爱给去给他专门专门热一碗稀饭着, 稀饭碗上面还必定得浮着一片猪油!现如今的今时今刻? 再就没人专门去给他给热这种粥了噻, 虽说是他自己也总记得去热热, 但咋去热总是么那股子对的味道儿。
老二代我不是戒不了烟他说我是受不了那个没人日子。
我坐在他家那沙发上, 看着他, 他比七个月前瘦了, 也衰朽了, 眼窝更深深地陷下去, 颧骨直直地支棱着, 整个身子像被全然抽干了似的。茶几上那烟灰缸里, 烟头挤堆得歪歪斜斜, 电视里面的豫剧还在咿咿呀呀地唱着不停, 唱的恰恰是《花木兰》, 那调门就是“刘大哥讲话理太偏”。
我蓦地记起我嫂子在世那日, 她最钟爱听这个节目里播放的曲调。每刚到礼拜六礼拜天, 她就摁电视转到放戏曲的那一道道频道, 搬移一只个头小小的没有靠背腿还矮的小板凳子坐在离得不远的地方, 随着唱腔哼着。我哥那期间嫌耳边闹得慌, 说“把这个声音关掉吧关掉吧”, 她就笑得撑不住的模样, 讲“你晓得啥呀, 这个被别人称作艺术”。
现在电视开着,豫剧唱着,可人不在了。
"哥,"我说,"你听,这戏还在唱呢。"
他怔了刹那, 侧转脖颈看向电视里, 豫剧名伶在台上诉诸水袖, 唱得拼力至极, 他瞥了短短数秒, 眼角泛起泪光。
"你嫂子最爱听这个。"他说。
"我知道。"
"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听,听啥都不对味儿。"
"那你就再听听。听着听着,兴许就对了。"
他没说话, 低头瞧着手头那根烟, 那根烟却叼在他嘴上一直没点, 滤嘴上沾了他的口水, 湿乎乎的, 他将烟从他嘴上拿下来, 搁在那茶几上, 同那包没有拆封红塔山并排摆着。
"老二,你说哥还能戒吗?"
你能, 我说你前头戒了七个月报明你能戒, 这次不—样这次你知道自己为啥抽回来了, 知道了原因就好办!
"啥原因?"
"不是烟瘾,是想你嫂子了。"
他瞅着我, 眼里有物事在转来转去。他用力眨巴眨巴两下眼睛, 将那物事眨了回去。
"那咋办?想她咋办?"
“念她你就念, 别拖着。但烟切勿抽了。你抽一根, 她就少陪你整一天。你越长活一天, 她就总在你身边一天。”。
这话我说得没着落, 可我非得这么说不行, 我压根儿不能跟他说什么“你想开点”, 那句话听着太浅了, 浅得跟没念叨一个样儿!
他一直沉默了好长时间, 电视换了节目变成售卖保健品的广告, 广告里的一位老头儿正在说“我吃了三个月, 腰不疼腿不酸”, 这时候我哥哥伸出手拿过了遥控器, 一下就把电视给关掉。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哥, ”我说, “你若要不想着一个人儿蹲着, 就去我那处住着。我那屋个儿大, 你住那边屋内, 朝向太阳, 暖乎。”。
他摇头:"不去。你那有孙子闹腾,我受不了。"
"那我多来看看你。"
"你也有你的事。"
"我啥事也没有。我退休了,闲得很。"
他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一点松动的意思。他把茶几上的烟盒拿起来, 看了看, 又放下。随后他站起来, 走到厨房去, 打开水龙头洗一洗手, 水声哗哗响得, 他洗得很慢, 手指头, 一根一根地搓着。
我自沙发之上站起来, 走到厨房间口。他闭了水, 在围裙上头擦了擦下手——围裙系是阿娟嫂子生前所穿用着, 碎花花布, 角边上统统磨了毛渣渣。他穿戴那围裙, 站在厨空间里, 背影身佝了偻, 像到个做差了事的小娃崽子。
"哥,你做饭呢?"
"煮碗面。你吃了没?"
"没呢。"
"那一块儿吃。"
他转身去柜子里拿了挂面后, 再从冰箱里摸出两个鸡蛋。锅架上去添过水又去点了火。动作特慢, 但十分稳。我望着他站在灶台前头的样子, 忽而想到小时候, 他也是这般站在灶台前头给我煮面。那会儿他十七八岁, 身高已高却手笨, 面条下多了煮成一团, 我照样吃得干干净净。
开水冒泡咕嘟翻滚间, 他下菜面并将刚打出来的两枚磕至沸水深处。于沸腾的滚水中, 蛋白慢慢由浊黄转化为凝白之态, 恰若一朵舒展开来的洁白花。他迅疾取手中的长筷搅动了这片带鸡蛋的沸水, 又从盐罐中掐取一小把均匀撒入锅内水中。
"就吃清汤面,没啥菜了。"他说。
"行。"
他盛两碗, 端餐桌上。我俩面对面坐, 吃面。面煮得有点软, 盐少放了, 没味儿。可我吃着吃着鼻子, 有点儿酸。
"哥,面淡了。"我说。
"是吗?我再给你加点盐。"
"不用,这样挺好。"
他低头吃面,吃得很慢。吃到一半,他停下了,筷子搁在碗沿上。
"老二。"
"嗯?"
"你嫂子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啥话?"
"她说,让我好好活着。"
他声音哑了。
"她说, 我你别跟走, 着我还就, 你得好是好, 活你老二, 着还有这个这我儿呀, 这个家你要是也走, 死了弟"
我的嫂子晓得我。她在世之际就这般念叨, 老二性子软, 没啥主见, 得有个人照着他。她将我认作亲弟弟瞧, 过年的时候给我塞红包, 我不接着要, 她偏就往我衣兜里面硬塞。我成婚那会儿她前前后后的忙活奔走, 比我自个儿家人还要上心好几番。
说她对的"我道"哥, 你得好好地活着呀。不为身旁的旁人, 单就给你自己。你在这一生里吃着实多的那么苦, 该去享那福呀"
"享啥福。"
戒了烟、终于身体好的你、享得了清福多活那十几二十年、你想去啥海南、想啥听戏下棋干啥都能干啥干啥的、再让嫂子倘若知道你自己把你自己给照顾得好好的话、也能得在那边更安心啊……
他没接话,低头把碗里最后几根面挑起来,吃了。
我俩吃光面, 他收好餐具涮洗, 我在客厅里坐着, 听见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响的声音, 还有碗碟碰撞撞击的声音, 这声响比电视里的豫剧好听多了。
过片时他出来, 手里捧着那包红塔山。他挨到我附近, 把烟盒递给我手跟前。
"你拿着。"他说。
我接过烟盒,掂了掂,还有大半包。
"哥,你真给我了?"
"给你了。打火机也拿去。"
他把打火机也递过来。我接了,揣兜里。
他站在那儿,空着手,像是卸下了一个很重的东西。
"老二,哥跟你说实话。上礼拜复吸,不光是想你嫂子。"
"那是啥?"
"是怕。"
"怕啥?"
"怕死了。"
他望着我的时刻, 眼神里有种我从没有遇见过的东西。不是胆怯, 是一种明白的、毫无掩饰的忌惮。
"我前两日体检, 大夫道肺部有枚结节唤复查。我归来之后便睡不着了。我思忖, 我若也患上那病, 可如何是好。你嫂子离世时那副模样, 我每夜每晚都梦到。她羸瘦得就剩一把骨头, 卧于床上, 睁着眼睇我。我惧我亦会如此"
他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气音。
"哥,结节不一定是癌。你复查了没?"
"没呢。约了下礼拜。"
得往。去一定得去。查明白了, 安下心了。即使查出了毛病, 如今各行业里说的医学相当先进, 根本没法跟过去的情况作比。
他点点头,可眼神还是飘着。
拿到体检单我那天回家就抽了一根。反正也活不长了, 我想, 戒啥烟。
谁跟你讲活不久啦? 一个结节就把你吓成这玩意儿? 叔, 你那天在砖厂扛大砖之际, 一天扛八百块, 腰出问题了都憋着不吭声。如今一张体检单就把你掀得倒下去?
他苦笑了一下:"老了,不行了。"
"老啥老。六十八怎么了?人家八十的还在公园里打太极呢。"
他没说话, 坐回沙发上, 我坐到他旁边从兜裏掏出那包红塔山, 拆开来把烟一根一根抽出来, 在手里攥着。烟丝从过滤嘴边漏出来, 着沾我一手。
"你干啥?"他问。
我走到厨房, 捏扁烟盒扔进垃圾桶, 又把烟丝倒进桶里处理好, 将打火机搁在窗台上那留着装煤气灶, 此刻我说着那句“给你处理掉”。
回来以后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哥,下礼拜复查我陪你去。"
"不用。"
"去。我开车。"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那日在他家待到日暮, 我俩未再提烟的事宜, 也未再提我的嫂子。他找出一副国际象棋,我俩在餐桌上摆开, 杀了两局。他棋艺平平, 我让了他一子半, 还是赢了他。他骂骂咧咧的道"你这臭棋篓子还敢让哥", 我笑, 道"哥你就让让我呗, 我一把年纪啦"。
第二盘他赢了。赢完他高兴,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哥,你这棋有长进啊。"
"那是,哥当年在砖厂可是棋王。"
"棋王?砖厂一共几个人?"
"八个。七个都下不过我。"
我俩一同笑了, 此样的笑声在这间屋子里不停地回荡着, 然后又直直撞在各个墙角上, 才往回弹过来, 在这之前, 这屋子上一回这般热闹已是久得离谱的事情了。
夜里我离开那会儿, 他送我到入户门洞。楼栋通道里的灯坏损毁了, 暗暗黢黢一片糊黑。我贴着墙面摸往下行而去, 他在后方那里念叨着: “老二, 慢点哦。”。
"知道了。"
走到楼下我回头看去。有个人站在门口, 楼道里的光从他背后透了出来, 将他整个人的轮廓都勾出一圈亮边来。他冲着我挥了挥手, 随即转身进了屋。
我守在楼前立着仰头他家扇窗户瞧瞧。灯透满, 帘儿没扯。他于屋里溜来晃去拾弄物件按灯。末后厅堂的灯全熄了, 独独卧房漏着片弱明。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直到他卧室的灯也灭了。
返程路上我不停在思索, 兄长大半辈子, 十七岁便可挑起家中重担, 拖拉砖砌、搬运瓦片、揽做苦工, 我求学问、娶妻生育的付出全由他一路承担, 时光一晃竟过去整五十年。他从未享用过一丝一毫幸福喜悦, 从未踏出过本省域一分, 从未跨越天际搭乘过飞机, 连片驰铁道那高铁也未曾落座。他这一辈子的活动范围, 就只是那处砖窑厂、那片施工现场、那座家属小区那套两居室房子而已。他识认结交之人未满五十, 亲身抵达所在的地方不足十个, 积攒赚取来的所有财富, 加总的数额兴许还抵不上当下一名白领单日进项的量级。
可他是我哥。
除那条原本已然的亲生性命外, 他还另又递予我一条性命;若没有他, 我根本也读不完高中的课业, 踏不进大学校门儿半次, 绝对甭能迎来当下的好日子!他是全然以自己那可贵的生命做垫脚石, 狠狠把我托举攀升成了如今这般样子!
现在他六十八了, 老了病了孤单了, 可他咬牙戒烟七个月刚扛过了最难的坎儿, 却在第七个月零七天的时候崩了, 不是因为他没毅力是因为他太累了, 一个人扛了五十年扛到没人可扛了, 扛到想扛的人不在了, 他不知道还能扛什么了。
那根烟不是烟,是他在无边无际的孤独里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可稻草救不了命。
我得把他拽回来。
次日我打给他电话这事儿, 询问预先商量的复查安排定在哪一日做, 他说预约的是下周的周二这天, 我说好, 周二那一日清早的八点时分我去接你。他回复道不用了这事儿, 我本人去就行了的, 我说我会前往处理这方面的事宜, 他先沉寂下来沉默了一会儿, 之后开口道: "任由你的意思随便你"
周二那天七点半就到了他家楼下, 给打电话, 他说下来了, 我看见他从单元门出来, 穿件深蓝色皮夹克, 拉链拉到下巴, 整整齐齐头发, 他瘦了, 可精神头比上次好。
上车以后他系好安全带,看着前方。
"哥,睡得好吗?"
"还行。"
"吃了没?"
"吃了个鸡蛋。"
"行。医院有点远,你坐稳了。"
我驾车向医院行驶, 路途上车辆并不多, 他望向车窗外, 一句话也没说。我拧开收音机, 调到一档新闻广播台, 播报员正在念一条和医保新规相关的消息, 他刚听了一句半就讲: “关掉吧, 烦人心慌的。”。
我关了。
抵达医院后取号, 排队, 拍摄CT, 等待结果。全流程走完, 临近中午了。他在候诊区坐下, 手里捏着体检单, 指环节泛白。我坐在他身旁, 未开口。有些时候, 不说比说好。
结果出来了, 大夫拿着片子瞅了快半晌, 说: “结节不大, 不足五毫米, 边界清清爽爽, 良性概率大。半年后复查去就得, 不用做手术, 也不用吃西药。”。
我哥愣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真的?"他问。
"真的。戒烟吧,别抽了,抽烟会刺激结节长大。"大夫说。
他点头,点得很用力。
踏出诊室, 他的身影立在狭长走廊里, 深深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那浊气竟像是整整憋滞了七个日夜方才淤积的模样。
"哥,听见了吧?没事儿。"我说。
嗯。他的眼圈这次又是立马红了, 半分没忍住, 眼泪毫无征兆地哗就掉下来, 拿起自己的手背使劲儿擦了那么一把, 崩着嗓子就狠骂了一句: “妈的!”。
我拍了拍他肩膀。
"走,哥,吃饭去。想吃啥?"
"一碗面就行。"
"行,吃面。"
我开车带他去了一家他以前常去的面馆, 点了加辣的两碗牛肉面, 当面端上来, 他吃得很香, 鼻尖上出了汗亮晶晶的。
"哥,以后每顿饭都好好吃。你一个人也得好好吃。"
他点头。
从那天以后,他没再抽烟。
我没说他彻底戒了——我知道这事儿哪有那么容易。而且从那天起, 他茶几上那包红塔山没被开封过。是他扔了, 扔进去楼下的垃圾桶里头, 我可是亲眼看见。
复查结果出来以后, 他像是换了一个人, 不是那种突然开朗的换, 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动, 他开始下楼了, 去小区花园里跟人下棋, 他开始自己做饭了, 虽然做得不好, 但至少不是凑合了, 他把我嫂子的衣服收拾了, 叠好装进几个纸箱子里, 搁在床底下, 他说留着吧不扔了但也不天天翻了。
过年的时候我去往他家, 他包了饺子, 是其嫂子生前最爱包的那种白菜猪肉馅的。他包得歪歪扭扭的, 可味道还行。我与我俩吃着这饺子之时喝了一点儿酒。他仅喝了一小杯白酒, 就脸红了, 还话多了。
"老二,哥想明白了。"
"想明白啥了?"
“你嫂子说得都对, 得认认真真好好活着。不为别的任何人, 全为只为我自己!我这么一辈子, 苦头我也吃尽了罪过我也受尽。现在该轮到我自个儿该享享福!我就得把自己照料得好好, 再多上好好活一些年月。活它一年就上算一年, 活它一天就算是一天啊”。
"对。就是这个理儿。"
"明年开春,我想去海南。"
"去。我给你订票。"
"不去跟团,自己去。我想在那儿住两个月。"
"行。我帮你找房子。"
他笑了, 那笑容不是上次那种苦笑, 是真的不一样了, 眼睛里有光, 虽然很淡, 但确实在亮。
我正坐他家的客厅里边瞅着外头, 一年到头过新年, 小区里面全都挂上了红彤彤的灯笼灯, 更远些地方还有人噼里啪啦地放炮仗。电视机亮着开着, 依然是那种戏曲专用的频道来, 中州梆子正扯着喉咙唱哩。这一回嗓子里哼唱出的正是那段知名的《朝阳沟》片段, 对方顺着调儿慢悠悠地跟着哼出了那么两句, 跑走了原本该有的调门儿, 没一会儿他自己就乐呵地嘿嘿偷笑, 忍不住要笑出声来。
茶几上干干净净的, 没有烟盒, 没有打火机, 没有烟灰缸。只有一个搪瓷缸子, 我嫂子生前用的那个, 里头泡着浓茶。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咂了咂嘴。
"你嫂子活着的时候,总嫌我茶泡太浓。"他说。
"她说的对,你茶是太浓了。"
"可我就好这口。"
"那就喝着。"
他边喝着茶边哼着戏, 窗外鞭炮噼啪地响个没完。我紧挨着他坐在旁边半晌才猛地觉得, 这个年似乎过得也就算说得上口还算是还行。
后来他真去了海南, 在三亚租了个一居室, 住了两个月, 回来以后黑了也胖了精神头足得很, 他跟我说在海边每天早上走一圈看日出, 有时候碰见几个东北来的老头老太太, 一起打牌、聊天、赶海, 他说他学会了一种新的棋, 叫"三三棋", 是跟一个海南本地老头学的。
他说:"老二,人活着,得有点事儿干。"
"对。哥你以后打算干啥?"
"我想学画画。"
"画画?"
嗯。你嫂子在世时讲, 我手巧, 要是年少时学画画, 没准能当个画匠。我想试试。
他真去老年大学报了个国画班。每周二周四去上课, 可你不知道回来还拿着毛笔在宣纸上涂涂抹抹!画得一点儿也不好、老是歪歪扭扭的, 但可他这份认真劲儿!他还专画牡丹、竹子和山呀水!有一回他还画了长长一幅, 裱起来挂在客厅那墙上, 是让我瞅? 我瞅老大半天, 直问: "他呀哥, 这画可真是个啥东西哟"
"竹子。"
"竹子?这不像竹子啊,像扫把。"
他拿拖鞋砸我。
可他笑了。
我哥今年六十八, 戒烟七个月啊又复吸, 复吸七天之后, 他竟又戒!目前他戒掉已经快一年了唷!之前体检复查过一次, 结节完全没有长大!他每天也画画也下棋也散步, 还偶尔呢去海南呆一阵子哎? 他还是一个人住, 但不再是原先那种死灭般的安静!这回他可有了属于自己的日子, 有了属于自己的节奏!
有时候我会想, 人只此这一辈子, 最难那件的事不是吃苦, 不是受累受累, 是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屋子, 还能找到这个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我哥找到了。
那根烟他半分再没碰过 不是因为自我有多强的意志力 是因为他确确实实找到了比这烟重要的东西——他彻头彻尾找到了自己。
这比戒烟难多了,也了不起多了——六十八岁的一个老头,在失去了一切之后,重新学会了怎么跟自己相处。
昨天我又去看他。推开门, 没有烟味。屋子里飘着一股墨香味, 他正在画案前立着, 毛笔悬于半空, 一笔落下, 是一根竹子的枝干。听见我进来, 他没回头, 吐了一句:
"来了?坐。哥这幅画快画完了。"
我先坐下, 看着他拿着毛笔画着宣纸, 从窗户透进来的阳光慢慢洒落, 那光芒落在他已然花白的发色之上, 落在洁白未染的宣纸之上, 毫不在意地落在斜斜依着的那支毛毫之上, 他本微微发颤的那端双手忽然安安稳稳定住, 每一笔都渐渐放缓, 每画一笔都认认真真, 那画里的青竹叶子一点一点地慢慢长出来, 一片又一片。
画完了。他搁下笔,退后两步看了看,点点头,像是满意了。
"哥,这回像竹子了。"
"那是。"
他去转身洗手, 我瞅着那幅画。从石缝里竹子长出来, 枝干歪歪扭扭得, 可叶子朝啊向, 一片一片, 光冲着。
就像他。
我哥今年六十八了。他戒烟了。他活着。他挺好的。
这就够了。
有风吹动窗外那儿, 宣纸微微的颤动着呢。他洗完了双手走回来, 站在画旁边那里, 端起那个瓷缸子搪瓷喝了一口的浓茶。
"老二,茶淡了。"他说。
"那就再泡一壶。"
"行。"
他转身去泡茶,背影笔直。六十八岁的背影,不再佝偻了。
我蜷缩在沙发的软边看着他手脚不停忙活。电视亮着没人在看声响不大, 河南梆子在咿咿呀呀绵绵不绝地唱。午后的温暖光明铺在地板上, 像是裹着一身软绒是暖洋洋的光景。
我想, 在天上的我嫂子看着的呢, 她看见我哥把自己照顾得这样这么好, 确定一定在笑, 已经就在笑定然会在笑。
一定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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