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赖逼迫出家人,女尼机智提出约法三章

2026-04-11 -

楔子

张癞子又来了。

他斜挎着那个具有标志性的黄布挎包,晃晃悠悠地,以一种吊儿郎当的姿态,迈进了庙门,仿若一只把那地方当作自己领地来巡视的野狗。

那双浑浊的眼睛,第一时间就锁定了正在扫地的我。

“小尼姑,想你张哥了没?”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得焦黄的牙。

我没搭理他,脑袋低着,手头那根扫帚,一下又一下,按照节奏,在青石板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动静,好像是想把他发出的声音,也一块儿扫进尘土当中去。

这庙叫“静心庵”,可我来这三年,心就没真正静过一天。

都是因为张癞子。

他呀,是这片地方挺有名气的混混呢,凭借着一些小偷小摸的行为以及进行敲诈勒索来维持生计的。由打三年前我被师父带领着进入师门开始,他就如同那苍蝇见到鲜血一般,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前来进行骚扰的。

“哎,跟你说话呢!”

他几步窜到我面前,一把按住我的扫帚。

一股劣质烟草混合着汗臭的味道,蛮横地钻进我的鼻孔。

我不得不停下来,抬起头。

面对张施主,此地乃是清修的所在之处,烦请你将自身的言行放得尊重一些。我的发声没有什么明显的起伏变化,听起来相较这秋天的风还要更凉一些。

他听闻之后,不但没有收敛笑容,反而咧开嘴笑得愈发厉害了,嘴里还说着,“尊重?小尼姑呀,瞧你身上穿的这身衣物,再看那光溜溜不见发丝的脑袋,这可十足十足是对哥哥我极大的不尊重呀!”。

他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在我身上游走,像两条黏腻的虫子。

“哥哥我看上你了,是你的福气。别不识抬举。”

这话,这三年里,他变着花样说了不下百遍。

起初,我还会怕,会躲。师父在世时,他还有所收敛。

半年前,师父圆寂了。

他便彻底没了顾忌。

整个静心庵,就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他以为他拿捏住了我,以为我是一个任他揉捏的软柿子。

我握着扫帚的手紧了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你到底想怎么样?”我问。

好似听闻了天大一件奇之又奇的笑话那般惊讶似觉,他凑向临近我的脸庞,呼出的热气喷洒于我的躯体皮层之上,致使一阵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瞬间涌起,他说道,“给我生育哺育孩儿!成为我的妻子!放弃出家还俗于我!”那之前,他还问了句:“我想做些什么呢?”。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风刮过,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发出哗啦啦如浪潮般的声响,仿佛是处在为我喧嚣叫嚷一般的状态,在替我鼓噪。

我盯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是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欲望。

我忽然就笑了。

不是那种经由伪装呈现出来的冷笑,而是源自内心深处的,觉得荒诞不经又略微带有一丝悲哀意味的笑。

他被我笑得一愣。

“你笑什么?”

“我笑你,”我一字一顿地说,“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他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你他妈的敢骂我?”他扬起手,巴掌眼看就要落下来。

我没躲,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

那巴掌在离我脸颊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神之中,有着愤怒,然而,更多的,却是一种,被戳破之后的,恼羞成怒。

“哼,你可真有胆量。”他满脸凶光地松开手,“我今儿就把话给你说清楚了,你要么顺从于我,要么,我会把这座破旧的庙给你拆掉!”。

你可别这般想,以为我不会那般做!这庙有关的地契情况,我已多方打听弄明白了,所在之地就在你师父放置的骨灰盒底下压着呢。等到达那种时候,我定会找人去把这块地买下来,看在这种情形下你还能往哪里去逃脱!

他像一头发怒的公牛,绕着我打转,唾沫星子横飞。

我安静地聆听着,心里那根始终处在紧绷状态的弦,于此刻,突然一下子就松弛了下来。

或许,是时候做个了断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

“好啊。”

张癞子停下了脚步,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你说什么?”

以一种重复的方式,我讲了一句“我说,好啊”,在此期间,我的视觉焦点落在他那张呈现出错愕神情的脸上,随后才又讲出“我可以答应你”。

他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到狂喜,再到怀疑,变幻得极其精彩。

“你……你没骗我?”他试探着问,声音都有些发颤。

“出家人不打诳语。”我淡淡地说。

亢奋之情最终将疑虑彻底击败,他不停地搓着双手,脸上的笑容致使嘴巴难以合拢,“我早就料到!我早就晓得你哪怕是拖延些时候终究也会成为我的所属!赶快,跟我一同前去,咱们当下即刻就去办理结婚证!”。

“等等。”

我叫住了他。

“怎么了?”他急不可耐地问。

我望向他,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地讲道:“我能够应允你,然而你务必要先应允我三项条件。”。

张癞子的眉头,皱了起来,刚刚那才升起来的喜悦,再一次被不耐烦给压下去。

“你怎么这么多事儿?还他妈讲上条件了?”

“你要是不愿意,那就算了。”我说着,转身就要继续扫地。

哎,哎,哎,别!迅速地,已然那般地,他又赶忙地,去拉住我,你讲,你来诉说,究竟是什么样的条件?

他眼神之中,闪烁着那算计的光芒,显然,在他的认知里,不管我提出怎样的条件,只要最终能够得到我,那一切都并非重要之事。等我落入他的掌控范围,难道还不是由着他随意摆布。

我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看着庭院里那尊石佛,它在风雨中矗立了百年,脸上无悲无喜。

带着一丝清冷禅意的我的声音,在空旷院子响了起来说道, “第一个条件要表明,”且是,“这一个月即从今天起直到下个月十五这样的时段里,你的你要达成每日前来我这静心庵这一要求。”。

张癞子一愣,“来这儿干嘛?”

我说道,什么都不用去做,你仅需搬来一张椅子,坐到那棵槐树下,从太阳升起开始,一直坐到太阳落下,不准发出话语声,不准随意做出动作,更不准再次对我进行打扰。

他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

“这……这是什么意思?罚坐?”

我面无表情地讲,你能够依照如此这种来作这般去解析这么个状况,这一整个月的时间跨度,是要促使你将自身所具有掉的浮躁之气以及戾气给戒除消除掉,要是你连这般程度的耐心都不具备拥有,又究竟凭什么怎么能够去期望指望与你一同度过一辈子的时间呢?

张癞子眼珠子转了转。

不就是坐着吗?

这算什么难事?

和那种四处奔波去收取保护费,在风雨中来回折腾相较而言,在这里坐着,有着能遮挡风雨的所在因而轻松许多,是这样的情况。

“行!这个简单!我答应了!”他拍着胸脯说,“第二个呢?”

提到第二个条件,我停顿了一下,目光投向他那身污秽不洁满是污渍的衣服,以及油腻腻杂乱无章的头发,说道,在这一个月期间,你得把自己整理得整洁干净。每一天都必须去洗澡,更换上洁净的衣物,胡子要刮掉,头发要打理整齐。我要求你呈现出外显形象,如同具备正常人类应有的模样。

张癞子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对他这种不修边幅惯了的人来说,这个条件,比第一个还难受。

“这……有必要吗?”他嘟囔着。

“有那么回事。”我以斩钉截铁的口吻说道,“我可不希望我的伴侣,是那种连自身都无法收拾得整洁干净的邋遢之人。要是你没法做到这一点,那咱们就各奔东西,一拍两散。”。

张癞子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我,眼神里是挣扎。

但最终,欲望还是占了上风。

“行……行!老子答应了!不就是洗个澡嘛!”他咬着牙说。

“还有第三个。”

“还有?”他显得有些不耐烦了。

“这是最后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我的语气变得格外严肃。

“你说!”

在这一个月期间,你得凭借自身的双手,去获取一笔没有污点的钱。不可以进行偷窃行为,不可以实施抢夺举动,不可以采用欺骗手段。哪怕仅仅只有一百块,那也必定得是你光明磊落挣得的。

张癞子彻底愣住了。

“挣钱?干嘛要挣钱?老子有钱!”他拍了拍自己的挎包。

“你的钱,并非干净的。”我语气冰冷地讲道,“我所需求的,乃是干净的钱。我要求你拿着此笔钱,于下个月十五那日,前往镇上最为出色的‘福满楼’,去摆置一桌酒席。数量无需众多,仅为我们两人即可。就在那一日,要是你能达成三个条件,我便应允你,跟随你而去。”。

院子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风声。

张癞子呆呆地站着,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他望向我,其眼神复杂得简直达到了极致,带有愤怒之情,存有不解之意,怀有屈辱之感,然其中还夹杂着那么一丝……迷茫。

靠自己的双手,去挣一笔干净的钱。

这对他来说,比登天还难。

他这辈子,就没干过一件正经事。

咦,这般情况,居然是做不到的态势?我以一种平淡的口吻问询着,那口吻之中,携裹着一缕难以轻易察觉清楚的挑衅意味呢。

“谁说我就没有做成的可能!”,他宛如那被踩到尾巴的猫咪,刹那间毛发炸开,“不就是赚取钱财这件事嘛,,我前往码头进行扛大包的劳作,一日时间也大概能够收获百八十块钱!”。

“好。”我点了点头,“我等着。”

他恶狠狠地说,“你给我等着。”随后,他转身离开,脚步匆忙且紊乱,仿佛着急逃离这个令他深感异常尴尬的所在。

看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我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

我知道,这场豪赌,我已经开始了。

从那天起,张癞子真的每天都来。

他不清楚是怎样从哪一处给搬来一张破旧不堪的躺椅,而后将其放置在了老槐树下,呈现出宛如象个门神一样的状态 啊。

第一天,他身体整个都感到难受,处于坐也不安、立也不安的状态,好似屁股下面长出了钉子。他一会儿抓挠抓挠自己的头,一会儿抠弄抠弄自己的脚,嘴里还不间断地骂骂咧咧着。

我视而不见,依旧做我的早课,扫我的地,诵我的经。

第二天的时候,他的情绪浮现出焦躁的状态,频繁地朝着我进行挤眉动眼,其目的是想要和我展开对话。

我把他的话当成耳旁风。

第三天,他总算稍微安静了些。也许是骂得疲倦了,又或许是终于察觉到,在这儿,他那一套是没法行得通的。

他开始观察。

瞅着院子里头蚂蚁挪动搬家,瞧着树上鸟儿搭建巢穴,看着阳光一丝一毫移动的路径。

他的眼神,不再像以前那样浑浊,多了一丝……空洞。

我知道,这是戒断反应。

一个惯于在喧嚣里与暴力当间找寻存在感之人,忽然被搁在了这么般彻底的寂静之中,他之灵魂啊,处于一场前所未有的饥饿进程里。

除了每天来“坐禅”,他还真的把自己收拾干净了。

当我头一回瞧见他,身着洁净的白色衬衫,脸上蓄须之处剔除得干干净净,头发也修剪得短了许多,于庵的门口现身之际,我竟然在那刹那间,没能将他辨认出来。

虽然依旧流里流气,但至少,不再像个垃圾堆里爬出来的野狗。

他有些不自在,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进了佛堂。

但我知道,他看见了我的目光。

那一眼里,没有厌恶。

对他来说,这就够了。

最难的,是第三个条件。

挣一笔干净的钱。

头一个星期,他根本拉不下那个脸。

每天,在结束工作之后,他就前往镇上的赌场,之后走向台球厅,徘徊晃悠在那里,试图寻觅到一些被认为是轻松的获取钱财的途径。

但或许是我的话在他心里扎了根,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干。

到了第二个星期,我无意间听到来庵里上香的王大娘讲,她看到张癞子在码头那儿跟人争抢着干活儿。

那个癞子,不清楚是性子有所转变了还是有其他缘由,竟然跑去扛大包,以他那般的身体状况,扛了两趟便累得简直就如死狗一般,还遭到了工头的一顿责骂。

王大娘说得绘声绘色,满脸的不可思议。

我低着头,捻着佛珠,心里却泛起了一丝涟漪。

那天傍晚,他离开之时,我瞧见他的肩膀之上,存在一片显著的红肿之处,并且还出现了蹭破皮肤的状况。

他走得很慢,背影看起来,有些萧瑟。

那晚,我破天荒地失眠了。

脑子里反反复复出现的,都是他肩膀上那片刺眼的红。

我不知道我这么做,到底是对是错。

我只是想赌一次。

赌一个恶人的心里,是否还存有那么一丝向善的可能。

也赌我自己的命运。

接下来的日子,张癞兹像是换了个人。

他不再骂骂咧咧,也不再试图跟我搭话。

他每天准时来,静静地坐在树下,一直到日落。

他的眼神,愈发平静,有时,他会望向佛堂的方位,一瞧便是许久,不清楚在思索何事。

他的衣服每天都是干净的,虽然不名贵,但熨烫得很平整。

他的手上,开始出现老茧。

那是扛水泥、搬砖块留下的痕oken。

我听镇上的人说,他什么脏活累活都干。

码头扛大包,工地搬砖,甚至还跟着掏粪车去掏过化粪池。

人人都说,张癞子疯了。

只有我知道,他没疯。

他只是在用一种最笨拙、最原始的方式,去完成我给他的考验。

我开始有些看不懂他了。

或者说,我开始有些看不懂我自己了。

我本以为,我对他只有恨。

只于此刻,当其每日携着满身疲倦,却仍旧按时现身于庵之门口,当其将历经千辛万苦所挣得的、散发着汗臭气味的几张零碎钱币,谨小慎微地放入那个陈旧的黄布挎包之内时,我的内心,居然会萌生出一阵难以言状的酸楚之感。

这是一种我从未有过的感觉。

比被他骚扰时的恐惧更复杂,比决定跟他豪赌时的决绝更矛盾。

它像一根细细的藤蔓,在我心里悄悄地生了根,发了芽。

我感到了害怕。

我怕我设计的这场赌局,最终会把自己也给搭进去。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下个月十四。

明天,就是约定的日子。

这天下午,张癞子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到日落。

申时刚过,他就站了起来,径直朝我走来。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想干什么?

他要反悔了吗?

他走到我面前,站定。

一个月不见,他瘦了,也黑了,但眼神却变得前所未有的明亮。

他望向我,嘴唇微微颤动,好像有话要讲,然而最后,仅仅是从那个早就洗得泛白的黄布挎包里,拿出了一个物品,递给我。

那是一个用手帕包着的小包。

我迟疑着,接了过来。

打开之后瞧一瞧,映入眼帘的是一支价格低廉的塑料发卡,此发卡之上有着一朵体积微小的、呈现粉色的花。

“明天……福满楼,我订好位置了。”

他说完,没等我回答,就转身快步离开了。

我捏着那支发卡,站在原地,很久很久都没有动。

那塑料的质感,有些粗糙,甚至有点硌手。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眼睛,却被它硌得有点发酸。

第二天,我没有穿僧袍。

我找出了一件师父留下的,压在箱底多年的蓝色布衣。

那是师父出家前穿的衣服,样式很旧了,但很干净。

我对着水盆,第一次认真地审视自己的脸。

那是一张年轻的,但因为常年清修而显得有些寡淡的脸。

我鬼使神差地,拿起了张癞子送的那个粉色发卡。

我的头发很短,根本没法戴。

我只是把它别在了衣襟上。

就像一朵在荒芜的土地上,开出的,格格不入的花。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或许,是想给这场荒诞的赌局,画上一个同样荒诞的句号。

或许,只是单纯地,想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一个尼姑。

福满楼是镇上唯一的酒楼。

我到的时候,张癞子已经在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背挺得笔直。

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衣服,头发上似乎还抹了油,梳得一丝不苟。

当他看到我的时候,他显著地表示出了一些紧张,他突然地霍然起身,差一点就致使身后的椅子被碰倒了。

“你……你来了。”

“嗯。”

我坐了下来。

桌子上已经摆了四个菜,两荤两素,还有一壶酒。

很普通,甚至有些寒酸。

但他挣的钱,可能也就只够这些。

“通通这些全都是我辛辛苦苦挣来的。”他好像生怕我并不会轻信一般,以十分急切的姿态赶忙解释讲,“彼时我是在老王头所负责执掌管理的那个工地上,进行了为期一整月的搬运砖块工作,期间每一分钱都未曾有过胡乱花销的情况。”。

他一边说,一边给我倒酒,手有些抖。

酒倒得很满,都溢了出来。

“我知道。”我说。

他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干净得像个孩子。

“赶紧吃,赶紧吃,要是变凉啦就没那么好吃咯。”他不间断地往我碗里夹菜,最终致使我的碗被堆得好似一座小山一般。

他自己却不怎么吃,只是一个劲儿地喝酒。

酒过三巡,他的脸开始泛红,话也多了起来。

他开始说他小时候的事。

说他爹是个酒鬼,喝醉了就打他娘。

说他娘在他十岁那年,跟着一个货郎跑了,再也没回来。

说他十三岁就辍学,跟着一群小混混在街上晃。

其实,我也不想呈现出如此这般状况的。他手持酒杯,眼睛呈现出些许发直的模样,可是我究竟能够怎样去做?并没有人来管我,也没有人来教导我。要是我不学着变坏,那就必定会被他人欺负的。要是我不去抢夺,那便就得饿肚子。

“你知道吗?这一个月,是我这辈子,过得最踏实的一个月。”

“每天累得像条狗,倒头就睡,连做梦的时间都没有。”

用自己辛苦挣得的钱,去买一碗面条来吃,吃起来就连以前享用的佳肴珍馐都觉得要更香。吃这碗吃面时,感到比以往吃山珍海味还要香。

以前,我老是觉着,你们这帮念经诵佛之人,全都是在故作姿态。而现如今,我有点信觉着,这心里头要是没有那么些澄澈的事物,这人活着,跟那种毫无灵魂只知行尸走肉般动作的家伙,没什么两样。

他一口气说了很多。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他呐,就是那个过去曾致使我满心厌恶、充满恐惧的男人,我正望着他,此时,在我的眼中,却仅仅余下一个呈现出可怜之人模样的轮廓了。

他不是天生的恶霸。

他只是一个被生活逼到墙角,用一身的刺来保护自己的可怜虫。

目光灼灼地看着我,他先是称喊小尼姑,随后突然抬起头,改口道,不,我不该这么称呼你,我应该叫你,慧安,对不对。

我的心,猛地一颤。

慧安。

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人叫过了。

这是我出家前的名字。

第一个条件,我做到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道,第二个条件,我也已然达成了,第三个条件,同样达成了,他又挠了挠头,“你……”,“我……我打听过了。”。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眼神里的期盼,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看着他,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什么滋味都有。

我设计的这场局,我赢了吗?

我让一个恶人,体会到了劳动的价值,体会到了干净的意义。

可我呢?

我好像……也输了。

输给了自己那颗无法做到真正“四大皆空”的心。

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像一把火。

“张癞子,”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听好了。”

“你做到了三个条件,我很佩服你。”

“你让我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你。”

“但是,我不能跟你走。”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结结巴巴地问,这询问是“为……为什么?”,他的状态好似是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

“因为,我给你设这三个条件,不是为了让你得到我。”

我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锤子,狠狠地敲在他的心上。

我之所以这样做,是为了促使你成为更出色的人,成为那种凭借自身双手获取食物,能够光明磊落、坦坦荡荡在阳光下生存的人。

我给予你一个月的时长,旨在促使你明晰,生活之际遇,除去争斗杀伐,尚存有别样的一种潜在可能性。

“张癞子,你已经找到了那条路。你不需要我了。”

站起身来的他,双眼通红,猛地说道,你骗我,你自始至终都在骗我,就如同那受伤的野兽一般。

“我未曾对你虚假编造任何内容。”我以平和宁静的状态注视着他,“我讲过,要是你达成了相应要求,我便会‘应允’你那件事。我所应允给予你的,是一个能够让你摒弃过往错误行为回归正确人生轨道重新开始的契机,并非给予我自身。”。

“放屁!”他怒吼着,一把掀翻了桌子。

盘子、碗、酒杯,稀里哗啦地碎了一地。

酒楼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射了过来。

你这个令人厌恶的女子!你竟然捉弄我!他用手指使劲儿指着我的鼻子,恶狠狠地大声咒骂,老子辛辛苦苦给你当奴仆般劳作长达一个月,你如今却跟我说这样的话?

“你以为老子稀罕做什么好人?老子稀罕的是你!”

我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我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发狂。

我知道,我说的话,对他太残忍了。

但我必须这么做。

长痛,不如短痛。

他骂累了,喘着粗气,死死地盯着我。

那眼神里,有愤怒,有不甘,还有……绝望。

“慧安,”他猛地喊出了我的名字,嗓音沙哑得极为严重,“你跟我说,你对我……难道就丝毫没有那种感觉吗?”。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我能说什么?

我说,当我看到你肩膀上的伤时,我失眠了?

我说,当我看到你把挣来的钱小心翼翼放好时,我心酸了?

我讲,在当下,于今日这个时刻,当我为你把这身属于俗家的衣物穿上,将这朵价格低廉显出廉价之感的小花别上之际,我的内心变得紊乱起来,是这样的情况吗?

我不能。

我是出家人。

青灯古佛,才是我最终的归宿。

我慢慢地站起身子,从衣服前襟那里拿下那个呈粉色的发卡,而后轻轻地放置在旁边的椅子之上。

“张施主,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保重。”

说完,我转身,一步一步,朝门口走去。

我没有回头。

我不敢回头。

我怕一回头,我所有的坚强,都会瞬间崩塌。

身后,传来他带着哭腔的怒吼。

“慧安!你给老子记住!老子不会就这么算了!你等着!”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

回到静心庵,天已经黑了。

我关上庵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地滑坐到地上。

那一刻,我再也忍不住,泪水汹涌而出。

我不知道我是在为他哭,还是在为自己哭。

我只知道,我的心,很痛,很痛。

那晚之后,张癞子再也没有来过静心庵。

我以为,他会像他说的那样,来报复我。

拆了我的庙,或者用更极端的方式。

但我等了很久,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就像从这个镇上消失了一样,无声无息。

起初,我每天都提心吊胆。

后来,渐渐地,也就习惯了。

没有了他的骚扰,静心庵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我每天诵经,打坐,种菜,修补被岁月侵蚀的墙壁。

日子过得波澜不惊,像一潭死水。

只是,我常常会在某个瞬间,走神。

看到院子里的老槐树,我会想起那个在树下焦躁不安的身影。

扫地时,我会想起那只曾被他用力按住的扫帚。

诵经之际,那些乏味的经文,会变幻成他的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时而显得浑浊,时而又呈现出明亮的样子。

我知道,我病了。

得了一种叫“心魔”的病。

张癞子,成了我的劫。

一年后,我去镇上采买,听人说起了张癞子。

谈及称以张癞子相称之人,杂货店李老板嗑着瓜子表示早已不在镇上继续逗留从事旧时营生了。

据听闻,时间约莫是在一年之前,他突然间就离开了。在一些人看来,他是前往南方去打工了,然而在另一些人的嘴里,又说他已经发了财,并且在城里买到了房子。

“谁知道呢?反正啊,他走了,咱们这镇上,也太平了不少。”

我提着篮子,默默地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他走了。

去了哪里,过得好不好,都成了一个谜。

或许,这样也好。

相忘于江湖,对我们两个人来说,都是最好的结局。

我以为,这件事,就会这样,随着时间,慢慢被遗忘。

直到两年后的一个雨天。

那天,雨下得很大。

我正在佛堂诵经,突然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这么大的雨,会是谁?

我打开门,看到一个全身湿透的男人,站在门外。

他很年轻,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脸上满是焦急。

“请问,这里是慧安师父的静心庵吗?”他喘着气问。

我点了点头。

是张哥让我来的,我这么说,他快不行了,张哥是这样的。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张哥。

张癞子。

“他在哪儿?”我的声音,颤抖得连自己都不敢相信。

“在……在城里的医院。”

我跟着那个年轻人,坐上了去城里的车。

那是我出家后,第一次离开小镇。

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景物,像一幕幕快放的电影。

我的心,乱成了一团麻。

他怎么了?

为什么会快不行了?

这两年,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医院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我在重症监护室的门外,看到了他。

他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要是没有那张,依稀还能够辨认得出的,轮廓,我压根就不敢去相信,眼前这个,奄奄一息的人,居然会是那个,以往飞扬跋扈的,张癞子。

“他……他怎么会这样?”我问那个年轻人。

年轻人叹了口气,眼圈红了。

“张哥他……得了癌。肝癌,晚期。”

我们乃于工地上互相结识的,张哥这人极其不错的,十分会照料我的,他清楚我家家境困窘家境贫寒贫穷的情况,老是会把他自己的饭食分予我达一半之量的,他声称表明讲说,他同样也是拥有一个弟弟的,要是至今依然健在存活的话存活着的话,也跟我年纪大致相约相近如大概一样大的。

他向来都不会提及自己曾经所从事的工作,我们一直都认定他仅仅是个普通的农民工,直至半年之前,他被查出患上了这个病症。

他表示自己不想接受治疗,因为声称没有钱,还说这样不想拖累我们这儿的几人群体,是我们这儿这几个工友,掏钱凑在了一起,而后把他送到医院里去的。

前几日,他变得意识模糊了。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一个称谓,“慧安”。并且声称,他对你有所亏欠,是一个……一个承诺。

他把这个地址交予我,要我不管怎样,不管怎样克服万难坎坷,都得找到你,找到你之后带你来见他最后一面,最后一面。

年轻人递给我一个信封。

信封已经很旧了,边角都磨破了。

我打开它。

里面没有信。

只有一沓钱。

不多,一千三百五十块。

都是些零零散碎的票子,被抚得很平。

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是几行歪歪扭扭的字:

“慧安,这是我这两年,攒下的所有钱。都是干净的。”

“没能娶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堂堂正正地来娶你。”

我的泪水,再也没法控制住,好似断了线的珠子那般,滚落而下,砸在了那张纸条之上,晕开了一片水渍。

我走到他的病床前,握住他冰冷的手。

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眼皮动了动,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

他的目光,不存在焦点,于天花板之上长久地游移着,而后徐徐地,落至我的脸上。

“你……你来了……”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我来了。”我哽咽着,说不出话。

这句“你……还是那么好看……”,他笑了,嘴角牵起一个微弱的弧度,说着“就是……瘦了……”。

“你……你不要哭……”,他心里这么想着,试图抬起手来帮我把眼泪擦去,然而,仅仅只是连动一下手指的那份力气,他都完全没有了。

“我不哭。”我拼命地摇头,眼泪却流得更凶。

“慧安……”,他望着我,在其眼神里,有着无止境的眷恋以及不舍,“我……我没对你说谎……在这漫长的一辈子里……我实实在在地……真真切切地……仅仅只喜欢过你这么一个人的呀……”。

“我知道。”

“对不起……以前……是我混蛋……”

“都过去了。”

“我……我好想……再听你……念一次经……”

我点了点头,强忍着悲痛,开始念诵《心经》。

关注自在的那位菩萨,当投身深入般若波罗蜜的彼时,映照觉察五蕴都是空无的,从而度过一切痛苦与困厄……

我的声音,在寂静的病房里,轻轻地回荡。

他闭上了眼睛,脸上,露出了一个安详的,满足的微笑。

握着我的那只手,慢慢地,松开了。

我知道,他走了。

他带着由来已久的遗憾,带着深深的眷恋,带着我给予他的,那稍显些许的、并不起眼的“善”意,离开了。

我没有出席他的葬礼。

那笔他留下的钱,被我拿着,和我自己全部的积蓄加在一起,一同捐给了镇上的小学,还设立了一项助学金。

我给它取名叫,“慧安思源助学金”。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这个名字。

但我知道,这是我唯一能为他做的事。

从那以后,我的心,好像真的静了。

我不再刻意地去想他,也不再刻意地去忘他。

他就住在我心里。

像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像佛堂前的那尊石佛。

成为了我生命里,无法抹去的一部分。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那天在福满楼,我答应了他,跟他走了。

我们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也许,我们会如同小镇里极为平常的夫妻那般,因柴米油盐事儿而争执,因孩子所需交纳的学费而忧心忡忡。

他或许会戒掉所有的坏毛病,成为一个合格的丈夫和父亲。

而我,也会脱下这身僧袍,为他生儿育女,洗手作羹汤。

但是,生活没有如果。

我是慧安,是静心庵的住持。

他呢,是张癞子,那些日子里,足足有一个月,他证实了自身有为好之人的能力,然而最终,他并没有能够留住身为好人应有的命运,他是个可怜的人。

我们的故事,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一场没有结局的赌局。

而我,输得心服口服。

又过了很多年。

静心庵的香火,渐渐旺了起来。

我收了几个徒弟,都是些无家可归的苦命女孩。

我教导她们诵读经文,教导她们认识文字字符,还教导她们,怎样于这个缺乏温情的世界之中,满怀深情地存活下去。

每当有新的徒弟问起,“慧安思源助学金”的来历时。

我都会指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告诉她们:

“很多年前,有一个人,在这里坐了一个月。”

“他用一个月的时间,告诉我一个道理。”

人性本无善恶,善恶只在一念之间。”

然而救赎,有的时候,并非需要那些神佛模样,唯独需要另一些人,心甘情愿给他一次机会。

说完,我总会习惯性地,摸一摸我的衣襟。

那里,曾经别过一朵小小的,粉色的花。

那是我这寡淡的一生里,唯一的,也是最绚烂的一抹色彩。

它提醒着我,我曾用一场豪赌,去度一个恶人。

最终,却被他,度了我的凡心。

阿弥陀佛。

善哉,善哉。

无赖逼迫出家人,女尼机智提出约法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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