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城闻铃色变,闪避速度赛过躲债
那天晚上快十一点了,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
转过身体将其拿起查看, 是陌生号码, 归属地在距离三千里之外的地方。两个小人儿开始在脑海之中争斗起来。一个讲接听, 万一恰好是熟人遭遇了意外状况? 另一个讲算了, 这个时辰打过来的, 大概率是推销电话。铃响到第三下的时候, 手没有做出动作。到了第四声, 它自己断掉了。
久久看着那个“未接来电”, 好一阵子, 猛地忆起一件事。十年前, 半夜时分电话响起, 从不迟疑。那时哪有这般多的权衡。电话一响便接起,一开口就说“喂”。全然不顾对方是谁。
当下哪座城市不是这般情形。在地铁里面, 于饭馆之中, 哪有人手机不放在身旁手边的。手机铃声一旦响起, 众人便会你瞧我我瞧你, 却没人伸出手去拿手机。都如同盯着一颗不知是否会爆炸的雷那般, 等到铃声停止了, 这才拿起来匆匆看一眼, 然后锁屏, 再搁下, 脸上并未显露出任何情绪。
躲得比躲债还利索。问题是你欠了谁呢?
电话这件事物很是蛮横无理, 它一旦发出响声, 你就必须要将手头正在做的所有事情都搁置下来, 把手中的筷子放置一旁, 中断正在进行的话头, 将自己飘飞至千里之遥的神思强行拉扯回来, 在短短几秒钟的时间之内, 让大脑由原本处于放松的“瘫着”状态切换到高度紧张的“绷着”状态, 使情绪从松弛一下子被拽到紧绷, 没有丝毫缓冲的余地, 没有可以撤回的机会, 根本不存在“容我想想”这样的情况, 它迫使你变成一个连给自己化妆都来不及的人。
微信为你构筑了一间似更衣室般地场所。此种情况下可以做到已读完却不予以回应, 可以选择删除后重新撰写内容, 可以借助发送一个表情包来敷衍应对。你会感觉一切仿佛都掌控在自身手里, 什么时刻现身, 以何种姿态现身, 甚至完全不现身。然而你再仔细琢磨琢磨, 这般情形并非称作沟通, 而是名为隐身。
苏格拉底不进行写信这种行为, 他做出表述说文字会致使人们变得懒惰, 会让思想变得僵化。他倾向于面对面交流, 就是要看你的眼睛模样, 要聆听你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的反驳言论。那种状态被称作思想的现场。然而现在我们甚至连电话交流手段都避开了。把要说的话转化为一段段文字放进气泡之中, 逐一往外发送, 然后等待对面接收并拆开查看。原本的思想现场已然演变成了思想驿站。原本即时的回应变成了延迟的表演, 还给这种延迟表演赋予了一个名称, 叫做修养。
仅仅不过是不想被干扰, 没必要让一城的人都被吓得如同受了惊吓的鸟一般。真正使人把手缩回去的, 正是那绑在绳子另一端的事物。
你们有没有接过那样的电话, 对面可是一点儿都不客气, 把你了解得那叫一个透彻, 你姓甚名谁, 身份证最后几位数字是啥, 昨天下单购买了啥玩意儿。消费的相关记录, 社交方面的圈子, 平常走路经常走的路线, 所有这些全都在人家手中牢牢掌握着。你甚至连对方到底是什么人都还没搞清楚, 人家却已经把你的详细底细记得比你自己还要熟悉得多了。
现今连响声都开始造假咯, 你一旦把电话接起来说出那句“喂”, 随即就有人采集了你的声纹, 而后回头去合成你的声音, 再打电话给你最为亲近的人哩。
电话哪能是线,分明就是探针。每一次铃响都是一回试探。一旦你接了, 那就露底。
卡夫卡曾写过一个故事, 讲的是有个人不顾一切地想要进入一座城堡, 可那扇门始终未曾开启我们当下的处境却恰恰相反, 我们用尽浑身解数去封堵那道门, 只因惧怕外面的事物窜入 那个人所面临的悲剧是无论怎样都无法进入, 而我们所遭遇的悲剧则是根本无法逃离 以至于困在那个由算法以及圈套交织起来形如巨茧的世界里出不来。
有人讲过一个词, 称作“附近的消失”, 你不晓得楼下住了十年的邻居, 不与菜贩子争论价格, 就连快递小哥都仅和驿站有来往。电话铃原本是“附近”在呼唤你, 或许是邻居叫你移开车子, 或许是老同学出差路过想要见个面, 如今你辨别不清了, 辨别不清这声呼唤是温暖的还是冰冷的, “附近”在铃声里碎成了一地。
并不是说不打算要连接, 而是内心不想再次遭受那一刀, 当“喂”这个行为演变成一场充满不确定性的赌局时, 保持不吭声就成为了仅有的筹码。
奇怪的地方便在于此, 害怕接听电话, 然而却能够于微信之中消磨掉整整一个下午, 这笔账实在是算不清楚, 除非咱们承认, 那些所花费的时间, 根本就不算是沟通。
那属于消食行为, 是磨手指头的动作, 是指头滑来滑去所形成的条件反射。刷上几个钟头短视频, 点了一溜的赞, 回复了一摞“哈哈哈”, 之后放下手机, 这时候脑子里干干净净的, 就如同拿橡皮擦擦过那般。
存在着这样一些人, 他们将世道比作流水, 声称什么都难以抓取到它。然而关系恰似水渍, 看似存在着, 可一旦风轻轻吹拂过来, 却就干涸消失了。微信聊天更是显得极为轻飘, 轻得如同进行打乒乓球一般, 仅仅是你拍一下我再拍一下, 球并未落到地面, 人同样也没有向前迈进哪怕一步。
古人看得很透, 处辈子都还是生人样, 在路边停下来歇脚时, 仅仅聊了几句, 却好似老相识一般。差别并非取决于年头的长短, 而是在于说话的质地。电话如同砂纸一样, 很粗糙, 摸起来剌手, 总是接触去剌的话, 时间一长啊就会生疼, 可疼了才会冒出火星子。微信就像是绸子那般, 很顺滑, 用起来顺手呐‘’,然而它攥不住。咱们选定了绸子, 也就等于 那个又滑又什么都留不住滑不溜手之物。
指头能够敲出许许多多的话语, 然而却敲不出那么一句能够温暖心窝的言辞。屏幕之上贴满了各种各样花哨的表情, 可是自身的那张脸庞反而变得越来越呆板。
有的人撇嘴, 认为你讲得轻松容易, 一天要开八个会议, 微信得回复三百条信息, 还要求我去接电话, 我难道会发疯吗?
的确如此。哪有人不是在信息的汪洋大海之中奋力扑腾着? 哪有人不是被工作群里、家长群里、物业群里、同学群里那几百个红色提示点儿逼迫得连喘气儿都困难?
倘若你将这桩事情反过来去思索, 当你嫌弃电话“麻烦”之际, 你所嫌弃的究竟是电话, 还是那个“随时都有可能被寻觅到”的自身? 被寻觅到, 难道真的那般可怖吗?
有人讲微信可留底, 不会打扰他人, 电话拨打过去, 人家或许正忙碌, 比如在开会, 或者在歇觉, 又或者在哄孩子, 发条消息过去, 等人家有空了再回复, 如此双方都便利, 这些说法都没错, 然而交心这件事, 从来都不只是贪图便宜这两个字, 交心是要让对方听见, 让对方接住, 让对方知晓你在这儿, 便宜恰恰是与交心相悖的, 路修得再快, 人反而走得更远了。
在三千年前竟有人唱过, 喊了那么一嗓子, 按想法就是要让其他人听见。那发出的那惟一的一声, 既不会等待着人, 也不会等待着人。历经三千年的时光了, 天上的卫星不停地转动着, 地下的光纤广泛地铺设着, 然而人反倒不敢张开嘴巴发出如同那般的那一声了。
练成了打字快手之后, 张嘴说话的本事退步了。能攒出一出戏的六十个表情, 却不敢用六十秒说出一句: “我心里不舒坦”。这并非长进, 而是塌方了。人被自己造的家什驯服了, 会按按钮, 却不会吭声了。
根子比这深。我们在拿“连接”的个数,换“关系”的斤两。
几百个名字于通讯录中躺着, 深更半夜之际翻来覆去, 却找不出一个能够拨得出去的号码。有人讲我们处于“仿货”之中, 复制品竟比原件更逼真, 符号较东西更具分量。微信“好友”便是此类仿货, 点赞如那般热乎, 表情包似那样拥抱, 然而真到需用时, 不过是一排不会亮的头像罢了。联系人数量日益增多, 可联系之人却愈发减少。
做婚姻调解的人讲, 现在出现个“屏幕疙瘩”, 两口子隔着屏幕能吵三个钟头, 面对面时却连句“咱说道说道”都没有, 太纵容用文字发火, 靠表情包发糖用已读不回当做冷箭, 把情绪全都外包给工具, 结果不会跟对方近距离表示在乎, 把最亲近的人简化成备注名只是点个“置顶”, 这就是我们认为的亲热的状态。
说到底,你到底怕的是什么?
不是搞推销的行径, 并非是诈骗的行为。那些相关事物挂断便忘却了。你所惧怕的是那样一种电话, 响了好长一段时间, 好不容易你才接起来, 对面沉默了好些秒, 接着讲“没什么, 仅仅是想听一听你说话的声音”。那种电话你承受不了。缘由是那种电话会提示你一件你始终在躲避的事情, 你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主动给任何一个人打过电话了。你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在另外一个人的耳边, 放下过一个完完整整的自己了。
那并非是一篇针对微信进行指责批评的文章, 工具本身不存在善与恶的区分, 唯有使用工具的人身上才会体现出善与恶, 而且顺手用过放置一处遗落的情况那儿涉及善恶。
电话不会消亡, 如同写信未曾消逝那般。然而, 它从日常必需变为稀罕之物, 从理所当然变为可供挑选。这姑且不算什么。关键在于, 当将一种沟通方式从生活中剔除之际, 究竟剔除了什么呢?
拿掉了“非得答应不可”情形里头的紧张, 又拿掉了“答应了便感踏实”状况下的妥帖。拿掉了“没想到该怎么说”情境之中的难为, 还拿掉了“临场发挥获出彩”情境里面的惊喜。拿掉了遭遇骚扰以及圈套存在的风险情况, 同样的拿掉了陌生号码打过来时有可能遇上的缘分。哪一种方便能完全不附着价码? 哪一种安全会全然不带丁点儿反刃?
有人提及过“重修附近”, 并非是往回返, 而是在这个数字时代, 重新找回与具体之人、具体声音、具体瞬间建立连接的能力。电话铃往昔便是“附近”在叩响你的门。如今这扇门被我们自行关闭了。将门关得死死的, 当作是挡住了噪音。但你仔细想想, 门外站着的或许正是呼喊你名字的那个人。
想起一桩小事。
电话响于十年之前时, 伸手便接, 张嘴即“喂”。当下电话响起, 先看屏幕, 是谁? 认识否? 接不接? 仅三秒钟, 便完成这一系列权衡, 随后做出“精明”判断, 不接。此举快如本能, 快到你忘了问自己, 有多久没接过一个能令心里顿感明亮的电话了?
有多久没听到对面有人讲“猜猜我是谁”了? 有多久在铃响之际心口一蹦跶了? 并非是怕, 而是盼。有多久没把手机贴于耳朵上, 听着对面的喘气声, 且聊到耳朵根子发热、巴掌心冒汗了?
你去问问那些在外面打工的爸爸妈妈, 当孩子打电话过来的时候, 他们会不会接? 会接的。哪怕当时正在流水线上, 手上都没来得及擦干净就立刻接起来了。你去问问那些处于异地恋的年轻情侣们, 要是半夜电话响起, 他们接不接? 会接的。哪怕已经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那他们面对着那些电话为啥不躲开? 是因为电话那头的那个人, 要是躲开了他们可承受不起。你并不是害怕电话本身。而是害怕那个你“承受不起失去”的人, 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
风险算得清清楚楚,单单漏了,弄丢的那份,值多少钱。
这症候并非病, 乃是时代所留下的印记, 它促使着我们自己问自己, 当交流的成本从话费转变为胆量时, 你究竟想要哪一种连接方式? 是那种能够随时实现在线状态、随时进行编辑操作、随时予以撤回的, 还是在铃声响起的那一瞬间顿感心口一紧、张嘴即刻说出言语、来不及去整理措辞的? 前者具备安全性, 不会造成扰人状况, 后者存在危险性, 有可能会遭遇扰人情况, 然而哪一件深入透彻的事情, 不是在“挨扰”的那一个瞬间成就的?
有人讲述往昔之事, 捕到了鱼便忘却了鱼篓。工具向来是桥梁, 真心相交才是彼岸。我们抱住桥墩不放手, 却忘记了自己是要过河的。握着手机, 跟握着那只鱼篓的情形是一样的。你心里真正想钓到的那条鱼, 那个铃声一响就接听、一开口就说“喂”的人, 有多长时间未曾咬钩了呢?
手机就搁在桌上。它不出声的时候,你心里反而空落落的。
今晚时, 你去将通讯录翻开, 从中找寻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你已经有着许久未曾拨打过了, 你甚至都无法确定他是否更换了号码, 而后把电话拨过去, 若电话响了却没有人接听, 那就作罢算了要是电话响了且有人接听, 那就只说上一句, 没事, 仅仅只是想要听听你的声音。
你试试。看看电话那头的人,会不会愣一下,然后笑出声。
下回它再响,别算账了。接起来。
就一声“喂”。
请问, 你可晓得这一声“喂”历经了多少岁月才得以积攒, 却一直未能说出口? 你一直等待的, 根本就不是电话那端的那个人。你真正等待的, 实则是那个依然能够毫不犹豫就接听电话的自身。当铃声响起的那一刹那, 你将其接起, 而对面究竟是谁, 已然不再那般至关重要紧要了。关键的是, 你依旧能够接得住。
要紧的是你还在。
作者简介
一个名为易白的家伙, 是国际紫荆花诗歌奖全球华语诗歌大赛最高奖诗歌贡献奖的获得者, 也是首届杨牧诗歌奖得奖之人, 还是首届国际生态文学奖获取者, 其曾经做过各种不同的工作, 比如演员、编剧、导演、摄影师 、剪辑师以及制片人、音乐唱作人等等, 现今是电影与音乐连锁厂牌的发起人, 同时也是广播电视节目制作机构的负责人, 到目前已经进行文艺创作超过三十整年, 在诗、文、歌、画、影、音等方面所创作的作品累计达到过获奖多于一百次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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